风雪在桥洞外织成一片混沌的白幕,呼啸声如同困兽濒死的咆哮,一阵猛过一阵。桥洞深处,那点由城市微光勉强透进来的惨淡影子,也被翻卷的雪雾搅得支离破碎。李鑫晴背靠着冰冷刺骨的水泥桥墩,将弟弟李致缘滚烫的身体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像护着一簇随时会被狂风吹熄的、微弱的火苗。
时间在寒冷与焦灼中缓慢爬行。李致缘的呼吸,那令人揪心的、如同破风箱般急促的嘶鸣,在李鑫晴全神贯注的倾听下,似乎真的微弱了一丝丝,间隔也拉长了一点点。这细微的变化,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不敢有丝毫松懈,脸颊紧紧贴着弟弟滚烫的额头,每一次他稍显平缓的呼吸拂过她的颈窝,都让她冻僵的心脏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攫住——这只是暂时的吗?药效够吗?
“姐……冷……”一声模糊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呓语,突然从怀中传来!
李鑫晴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低下头,凑近弟弟的脸。李致缘依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不安地颤动,干裂发紫的嘴唇微微翕动,又溢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水……”
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却像惊雷一样在李鑫晴死寂的心湖里炸开!弟弟在说话!他感觉到冷了!他还知道要水!那可怕的、令人绝望的高热屏障,似乎真的被那几颗沾着血污和苦涩的药片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
巨大的狂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堤坝,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她冻得发青的脸颊,滴落在弟弟同样滚烫的额头上。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致缘?致缘!你醒了?姐姐在!姐姐在这儿!不冷,姐姐抱着你呢!水…水……”她语无伦次,巨大的希望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忧虑让她几乎失控。
水!哪里有水?她慌乱地四下张望。桥洞里除了冰冷的空气、结霜的纸箱和呼啸的风雪,空无一物。他们那个破旧的塑料瓶,早就空了,此刻不知被风吹到了哪个角落。绝望再次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弟弟刚退下去一点点烧,嗓子干得像要冒烟,没有水怎么行?
风雪似乎更大了。一股强劲的穿堂风猛地灌进桥洞深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密集的雪粒子,“呼啦”一声,将他们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结满白霜的纸箱“窝”彻底掀翻!破纸箱翻滚着撞在水泥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散落一地。
最后的遮蔽也没了。彻骨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瞬间刺透了李鑫晴单薄湿透的衣衫,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巨大的寒颤。怀里的弟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寒冷,滚烫的身体在她怀里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皱紧,呼吸又变得急促了一些。
“不怕…不怕…致缘不怕…姐姐在…”李鑫晴一边用尽力气搂紧弟弟,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最猛烈的风头,一边徒劳地用脚去勾那些被吹散的、冻得硬邦邦的破纸板。可它们太轻了,在狂风中打着旋儿,根本抓不住。她只能徒劳地将弟弟更紧地压在自己和冰冷的桥墩之间,用自己瘦小的脊背,硬生生去扛那无孔不入的寒风。
冷!深入骨髓的冷!像无数冰冷的虫子钻进她的骨头缝里,啃噬着最后一点热气。摔伤的胳膊和肩膀在寒冷和持续用力的压迫下,早已从剧痛变成了持续的、令人牙酸的钝痛和麻木,仿佛那半边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冻伤的脚踝在冰冷的泥地上摩擦,早已失去知觉,只剩下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僵木。嘴里残留的苦涩药味,此刻混合着喉咙深处泛起的血腥气,让她一阵阵反胃。
弟弟的呓语带来的短暂狂喜,迅速被更严酷的现实碾碎。没有水,没有遮蔽,只有越来越大的风雪和弟弟依旧滚烫的身体。那好不容易燃起的一丝微光,在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绝望的黑暗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飘摇。
她低下头,看着弟弟即使在昏睡中也因干渴和不适而痛苦皱起的小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一个念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再次浮现。
她抬起头,望向桥洞外那片翻腾的、混沌的雪幕。风雪正紧,密集的雪粒子被狂风卷着,狠狠抽打在洞口的水泥地上。
雪……雪是水……
李鑫晴几乎没有犹豫。她小心翼翼地将弟弟的身体调整了一下,让他尽量侧靠在自己怀里,避开最直接的风口。然后,她艰难地挪动自己冻僵的身体,朝着洞口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蹭过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冻僵的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寒风像无数把冰刀,瞬间割在她裸露的皮肤上,让她几乎窒息。她咬着牙,爬到洞口边缘,风雪立刻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打得她睁不开眼。
她伸出手,那只指甲劈裂、布满冻疮和血污的手,颤抖着伸向洞口外被风吹得堆积起来的一点、相对干净的积雪。冰冷的雪粒触碰到滚烫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的寒意。她顾不得许多,用冻得麻木的手指,小心地拢起一小捧雪,飞快地缩回手,生怕被风吹散。
雪在她的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小洼冰冷刺骨的雪水,混着吹进来的灰尘和沙粒。
她看着掌心那点浑浊的、冰冷的水,又看看怀里弟弟干渴的嘴唇。这点水,太脏了,太冰了……可是,这是唯一的水源。
李鑫晴低下头,将嘴唇凑近掌心,小心翼翼地含了一小口冰冷的雪水。那寒意瞬间冻麻了她的舌头和口腔,激得她浑身一颤。她含了一会儿,用自己的体温,将那刺骨的冰冷稍稍焐热一点点。然后,她像之前渡药一样,低下头,极其轻柔地捏开弟弟的嘴唇,将自己温热的唇覆上去,小心翼翼地将嘴里那一点点微温的水,渡进弟弟干渴的口中。
弟弟的喉咙本能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声。
成了!
李鑫晴心头一松,紧接着是更深的酸楚。她就这样,一小捧一小捧地,在洞口与弟弟之间来回爬行。每一次爬过去,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捧雪回来,双手都冻得失去知觉,嘴唇冻得发紫。她用自己的体温,将那冰冷的雪水,一口一口,艰难地、缓慢地喂给弟弟。
风雪依旧在洞外咆哮,如同末日。桥洞里,水泥的冰冷无情地汲取着他们身上最后的热量。李鑫晴的体力在寒冷、伤痛和持续的爬行中飞速流逝。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低头渡水,都感觉脖子僵硬得快要折断。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晃动。
但她不敢停。怀里弟弟的身体,虽然依旧滚烫,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又平稳了一些。每次渡完水,他干裂的嘴唇似乎也湿润了那么一丝丝。这一点点微小的改善,是她支撑下去的全部力量。
药苦。
水冷。
风雪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
可弟弟咽下去了。
他还活着。
她也得活着。
她再次爬向洞口,冻得发紫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冰冷的白色。桥洞深处,弟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滚烫的小手,在昏睡中,竟摸索着,轻轻抓住了她衣角的一小块布料,攥得紧紧的。
那微弱的拉扯感,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电流,瞬间传遍了李鑫晴冻僵的身体。她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将伸向风雪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