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扬州。

　　王明坐在轮椅上，被李敢推着穿过商号的后院。春日的阳光温和，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纹——这是他十四年前在洛阳种下的那棵树的分枝，当年南迁时特意移栽过来，如今已亭亭如盖。

　　“东家，“李敢在他耳边低语，“朝廷的使者到了，在前厅候着。“

　　王明睁开眼。他今年五十七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去年那场大病之后，双腿便再无力气行走。医生说是“风疾“，他知道那是中风——现代叫脑血管疾病，在这个时代无药可医。

　　“推我去，“他说，“别让人久等。“

　　前厅里站着个年轻官员，一袭青袍，面容清秀，看人的眼神却带着审视。王明认得出这种眼神——那是李林甫、杨国忠们用过的眼神，权力的眼神。

　　“王采访使，“官员拱手，语气恭敬却疏离，“下官崔圆，奉朝廷之命，前来督办江南军资。“

　　“崔大人客气，“王明靠在轮椅上，声音沙哑，“请坐。李敢，上茶。“

　　茶过三巡，切入正题。崔圆带来的消息并不意外：史思明在河北复叛，东京洛阳再次告急，朝廷需要钱粮，需要江南的支持。但这次的“督办“，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不是请求，是命令。

　　“朝廷需要多少？“王明问。

　　“粮五十万石，银三十万贯，“崔圆放下茶盏，“以及……明氏商号在漕运的独家经营权，收归国有。“

　　厅中一片寂静。李敢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周元站在角落，脸色铁青。裴婉儿从内堂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顿住。

　　王明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和了然：“崔大人，这是谁的主意？“

　　“朝廷……“

　　“是元载吧？“王明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新任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元载。他当年在长安做 small官时，向我借过钱，我没借。如今他掌权了，来报复了？“

　　崔圆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王采访使说笑了。朝廷的决策，岂是私怨？“

　　“朝廷的决策，“王明缓缓说，“从来都是私怨。李林甫要杀我，是因为我挡了太子的路；杨国忠要动我，是因为我有钱；元载要夺我产业，是因为我当年没给他面子。崔大人，您说是不是？“

　　崔圆沉默。他看着这个轮椅上的老人，忽然觉得有些寒意。传闻中，王明是个精明的商人，善于钻营，趋利避害。但此刻他看到的，是一个看透了一切、却不再畏惧的人。

　　“王采访使，“他压低声音，“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您若配合，朝廷保您晚年富贵；您若不配合……“

　　“不配合怎样？“

　　“明氏商号，通敌叛国，“崔圆一字一顿，“证据，元相已经准备好了。“

　　王明大笑起来，笑声在厅中回荡，带着苍凉和嘲讽。通敌叛国，好一个通敌叛国！十四年前，他用这个罪名吓退了周掌柜；十四年后，别人用这个罪名来吓他。

　　“崔大人，“他止住笑，“您知道我为何能活到现在吗？“

　　“请赐教。“

　　“因为我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王明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不是当年给哥舒翰的那块，是另一块，更旧，更温润，“这是太宗年间赐给我先祖的免死牌，传了三百余年。我有三块这样的牌子，分别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您说的元载，动得了明氏商号的产业，动不了我的命。“

　　崔圆脸色终于变了。

　　“但我可以给，“王明将玉佩收回怀中，“粮五十万石，银三十万贯，漕运经营权——都可以给。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王明竖起一根手指，“明氏商号的伙计，无论老幼，不得追究，不得流放，给他们一条活路。“

　　“可。“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在长安为哥舒翰立的碑，不得损毁，不得迁改，永世留存。“

　　崔圆犹豫片刻，点头：“可。“

　　“第三，“王明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投向内堂，那里站着裴婉儿，“我要一张和离书，放我夫人自由。她与我成婚十四年，未享过一天安稳，不该陪我受这最后的罪。“

　　“王明！“裴婉儿冲出来，跪在他面前，眼眶通红，“你胡说什么？我不走！“

　　“婉儿，“王明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你听我说。这十四年来，你帮我转移资产，帮我赈济流民，帮我与官府周旋——你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我要做最后一件事，这件事会毁了我，但不能毁了你。“

　　“什么事？“

　　王明转向崔圆，目光灼灼：“我要上疏朝廷，弹劾元载。贪墨军资，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我有证据，十四年来收集的证据。元载要我的产业，我要他的命。“

　　厅中一片死寂。崔圆倒退一步，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王采访使，您疯了？元载是当朝宰相，您一个……一个商人，怎么斗得过他？“

　　“我斗不过他，“王明笑了，“但有人斗得过。太子李豫，与元载不睦已久；郭子仪、李光弼，恨元载克扣军粮；还有您，崔大人——您真的是元载的心腹吗？还是他派来送死的弃子？“

　　崔圆脸色惨白。他看着王明，看着这个轮椅上的老人，忽然意识到：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个。王明早就知道朝廷会来，早就准备好了反击，早就挖好了陷阱，等着元载跳进来。

　　“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王明靠在轮椅上，声音疲惫却清醒，“元载这种人，掌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旧账。我等了他两年，终于等来了。“

　　他转向裴婉儿，目光柔软：“婉儿，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在书房抽屉里。你拿着它，带着周元、李敢，去岭南。我在那里还有一处产业，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你呢？“

　　“我留下，“王明微笑，“完成最后一件事。然后，去陪哥舒翰。“

　　裴婉儿看着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十四年了，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但她可以做另一件事。

　　“我不同意和离，“她站起身，擦干眼泪，“但我同意去岭南。我会带着所有人去，然后等你。王明，你若不来，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当年。王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崔大人，“他转向崔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细节了。“

　　三日后，崔圆带着王明的密疏返回长安。与此同时，裴婉儿带着明氏商号的核心成员，分乘五艘海船，悄然南下岭南。李敢不肯走，被王明用拐杖赶出去：“你跟了我十四年，还不够？去护着夫人，这是最后的命令！“

　　李敢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响头，白发苍苍，泪流满面。

　　王明独自留在扬州的宅院里，身边只剩下两个老仆。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写——写奏疏，写证据，写这些年收集的元载罪证。他知道这很危险，元载的耳目遍布江南，随时可能派人来暗杀。但他必须做，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给裴婉儿他们争取时间，是为了让那个免死金牌真正生效。

　　“老爷，“老仆端来药碗，“该服药了。“

　　王明接过药，却没有喝：“老张，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老爷，十二年了。从洛阳就跟着您。“

　　“十二年，“王明点头，“那你可知道，我为何能预知那么多事？“

　　老张摇头。

　　“因为我来自未来，“王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解脱，“我知道安禄山会反，知道哥舒翰会死，知道这大唐会乱成一锅粥。但我救不了所有人，只能救身边的人。老张，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老张愣愣地看着他，显然没听懂“未来“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说：“老爷是好人。老爷救了我们，救了很多人。“

　　“好人，“王明重复着，忽然大笑，“我杀了人，老张。崔门客是我让赵青杀的；刘展后来暴毙，是我下的毒；还有元载，很快也会死在我手里。我是好人？“

　　老张沉默片刻，说：“老爷杀的是该杀的人，救的是该救的人。老爷是好人。“

　　王明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十二年了，这个老仆一直跟在他身边，从未问过为什么，只是执行、保护、信任。或许这就是他能坚持到现在的理由——不是因为聪明，不是因为预见，是因为身边总有这样的人，让他觉得一切值得。

　　“老张，“他说，“若我死了，把我埋在哥舒翰碑旁边。我想和他聊聊，这些年的事。“

　　“老爷不会死。“

　　“人都会死，“王明喝完药，靠在榻上，“但我死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乾元二年春，元载倒台。

　　王明的密疏通过崔圆，辗转送到太子李豫手中，又经郭子仪确认，最终呈到肃宗面前。证据确凿：元载贪墨军资一百二十万贯，结党营私，甚至暗中与史思明联络。肃宗震怒，下旨赐死，抄家，灭族。

　　消息传到扬州时，王明已经病入膏肓。他躺在榻上，听着老仆念诵邸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元载死了，他的威胁解除了，裴婉儿他们可以安全了。

　　“老爷，“老张凑过来，“朝廷来了新旨意，加封您为'江南东道观察使'，赐金紫光禄大夫，准世袭……“

　　“不必念了，“王明摆手，“这些虚衔，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老张，扶我起来，我想看看窗外。“

　　窗外是扬州的春色，运河上的帆影，岸边的垂柳，远处城楼的轮廓。他想起十四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他带着四十七人逃离洛阳，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

　　现在他知道，孤独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明明身边有人，却必须推开他们，独自走向终点。

　　“婉儿，“他轻声说，仿佛她还在身边，“我答应过你，要去岭南。但我做不到了。原谅我。“

　　他闭上眼，感受着春日的阳光，温暖而真实。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五十七年，也是他作为王明的第二十七年。

　　远处传来钟声，悠扬而绵长。他知道，那是扬州大明寺的钟声，每天正午敲响，已经响了上百年。

　　在钟声中，他仿佛听见裴婉儿的声音，听见李敢的笑声，听见哥舒翰的怒吼，听见父亲临终前的叮嘱：“别逞能，好好活着。“

　　他做到了。他没有逞能，他好好活着，也好好保护了身边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