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再次浑身颤抖了起来，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无与伦比的激动。

　　再仔细想想，里奥突然发现，尽管语气刻薄，但眼前之人似乎从来没对他恶语相向，甚至在救了他一命之后，还授予了他如此力量。

　　自己之前之所以对这个叫米安的男人有如此恐惧，纯粹是因为他对那个怪人恶语相向。但是对于那样试图行凶的怪人，似乎本身就配得上“狗”的称呼。

　　就像是经书中奉上帝的旨意来到凡间天使也从来不需要对行凶的恶魔好言相对。

　　由于自己家庭的缘故，还是个孩子的里奥，绝大多数时间被寄宿在在公教会开设的教会学校。

　　在那里他被神父修女们逼着读遍了经书。

　　里奥曾经厌烦极了那一切，他始终搞不懂如果神真的存在，又如何会让他们的生活如此困苦的同时，让那些富人穷奢极欲，满腹流油。

　　里奥想着如果教士们说的地狱真的存在，那它一定就是现在的人间。而在横渡大洋，来到这新世界的国度之后，里奥更是坚定了这个观点。

　　那满大街的行尸走肉，那塞满整个城市角落的龃龉苟且。而这不是他那贫苦的老家，而是当今世界上最富饶强悍的霸权。

　　如果真存在上帝的话，那祂老人家现在就应该一把天火下来把这里烧尽。

　　直到今晚，在见识了恶魔之后，里奥又目睹了天使的降临。

　　他来到这里一定是为了给这个世界降下惩罚的，一定如此，一定如此。他会吹响号角，唤出那红白黑黄的马匹，清洗这罪恶的世界。

　　而他之所以给予自己的力量，不是为了拿自己取乐，而是为了测试自己是否拥有在最终审判中升上天堂的资格。

　　这一切不过是里奥的猜想，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真是这样的话……

　　他握紧了拳头，一切恐惧都已经被忘却，现在他只有一个目标——杀死那个恶魔的杂种。

　　看着眼前的混血青年突然浑身颤抖，脸上又充满了激动的神色，米安完全搞不懂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只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惹了什么大麻烦。

　　‘到时候出去道歉的时候，不会被别人剁成肉酱吧？’

　　米安心虚地想着。

　　不不，正经点，先别想这个了，现在救出艾茵才是最要紧的。从这个方面想，对方如此有干劲也是件好事儿。

　　里奥用无比轻松的姿态背起了体型庞大的雪莉，跟着米安一起开始了向上的进发。

　　而就在这个时候装在内裤口袋里的镜子碎片再次散发出了些微的热量。

　　【出于令人赞叹的骑士道美德，你没有选择追击那个野兽，而是选择留下来照顾那受灾的民众和异国的公主。但是有失就有得，现在野兽回归了黑森林中，它将动用对这个森林的全部理解为你展开一场报复。】

　　【你不会让它得逞的，你知道自己一定会看一下它的头颅，因为你知道野兽是那黑森林的主人，但黑森林本身也生长在你的国土之上。】

　　‘异国的公主都来了，你这金手指还能再离谱点吗？’

　　米安在心中发出了吐槽。在屏蔽掉那些不重要的内容后，这次的白光文字透露出了一个重要信息，现在那个怪人要开始反击了。

　　那么他会怎么袭击？

　　米安将自己带入到了那怪人的心境之下。

　　如果自己是那怪人，在被敌方疑似强者的人物吓跑之后，要么想办法验证对方是否真的是强者，要么干脆以敌方就是强者的前提展开对敌，无论是哪一种，对方似乎都不太可能在现在就再次以肉身站到米安的面前。

　　那么综合目前掌握的信息，对方能选择的攻击手段似乎也就只剩一种了。

　　“里奥先生，小心点，空间大概要开始错乱了。”

　　“嗯？您怎么知道？”

　　背着雪莉的里奥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疑惑。

　　在领受了力量之后，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他的耳朵能听到墙壁缝隙的咯吱作响，他的眼睛能穿透极度的黑暗，看清背后的一切。

　　里奥相信现在的自己不会像之前那样束手无措，相信自己一定能打败那个怪人，那个恶魔。

　　然而正是现在的他，却也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会在眼前这位疑似天使的大人搞错了吗？

　　里奥产生了这样一瞬间的疑惑。但米安却已经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

　　而就在这时，天地骤变了。

　　他们正走在通向六层的楼梯转角平台。坚实的混凝土台阶，连同脚下那层薄薄的灰尘，就在三人眼皮底下没有崩塌，没有碎裂，而像是发生了某种倒错一般，出现在了其他地方。

　　前一秒还在脚下的实物支撑，下一秒就变成了令人眩晕的虚空。

　　“啊——”

　　里奥的惊呼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三人。他和背上的雪莉，连同米安，毫无准备地向下坠落。

　　他拼命伸出手，试图抓住任何能阻止下坠的东西——一块突出的砖缝、一根裸露的钢筋、甚至是一段一闪而过的楼梯扶手。然而就在他即将得手的时候，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东西却让里奥伸出去的手屡屡落空。

　　金福大楼一楼大堂的景象突兀出现，里奥看到大堂那华丽却蒙尘的水晶吊灯在左边的墙壁上用违反物理学的姿态向左摇曳。

　　紧接着，是十六楼走廊那扇曾摔死过醉汉的楼梯扶栏，新近维修过的痕迹清晰可见。

　　就连二十一楼那个舒适房间的天花板吊灯也出现在了此处，暖黄的灯光在扭曲的空间碎片中显得诡异莫名。

　　空间的原则仿佛在此刻失效。

　　来自不同楼层，不同方位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镜片，毫无逻辑地镶嵌在坠落通道的各个角落。像万花筒般疯狂旋转、拼接、闪现。

　　冰冷的穿堂风裹挟着下水道的腥臊、消毒水的刺鼻、以及不同住户家中残留的饭菜气味，混乱地扑打在脸上。

　　光线也随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在那一刻，里奥好像听到了空间在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