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规矩我定,协会算老几
话音刚落,街口就传来了一阵与这条老街格格不入的骚动。
不是警笛,也不是城管,而是几辆黑得能反光的“大面包”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停在了旗舰店门口。
那车身擦得锃亮,连天上飘过的一丝云彩都能清晰倒映。
车门“唰”地一下侧滑开,跳下来的不是什么黑西装打手,而是一群穿着白色防静电服、表情像是刚解剖完外星人的技术人员。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从车上搬下一个个印着“CIBJO”字样的银色金属箱,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各种精密得让人眼晕的仪器。
为首的是个高鼻深目的白人,约莫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程序代码般的冰冷和傲慢。
他胸前挂着的名牌上写着:何塞(José),国际金饰标准协会(CIBJO)-亚洲区首席技术专员。
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是一个点头哈腰、满脸写着“我是舔狗”的中年男人。
陆德旺眯着眼瞅了瞅,哟,这不是那个之前被黄金协会开除的技术督导王权么?
怎么着,在体制内混不下去了,改行给洋大人当人肉脚垫了?
“Mr. Lu Dewang?”何塞开口,中文发音字正腔圆,但那语调像是从机器里发出来的,不带半点人类的情感,“我是何塞。接到举报,贵街道存在严重的技术标准违规操作,涉嫌扰乱国际贵金属市场定价体系。根据CIBJO与亚洲黄金协会的联合章程第11条,我们有权对这里进行临时技术审查。”
他身后一个助手递上一份文件,打印精美,措辞严谨,最后那个鲜红的印章,像是一张死亡通知单。
“审查结果是,”何塞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你们‘老周家黄金’,以及整条黄金街的技术环境,严重不达标。从现在起,我宣布,正式吊销你们所有商铺的国际出口准入证。直到你们完成符合CIBJO标准的现代化升级为止。”
这话一出,周围闻讯赶来的商户们瞬间炸了锅。
吊销出口准入证?
这不等于直接砍断了黄金街一半的命脉!
很多铺子都是靠着给海外品牌代工或者出口定制金饰活着的。
这帮洋大人嘴皮子一碰,就想让大家集体喝西北风?
“这……这不是欺负人吗!”陈美娇气得脸都白了,刚想冲上去理论,就被陆德旺一把拉住。
陆德旺脸上看不出半点愤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事情,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弧度。
“技术不达标?”他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问,“具体说说,哪儿不达标了?是我们这的黄金不够黄,还是你们的眼睛不够亮?”
何塞似乎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他指了指店里那台老式的电子秤:“比如这个,精度只有0.01克,而国际标准要求至少达到0.001克。再比如你们的火炼环境,缺乏标准的废气处理系统,这会产生无法预估的杂质沉淀。”
他说的每一条都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像个严苛的教导主任在训斥一群不写作业的小学生。
王权见状,立刻狐假虎威地跳出来补充道:“何塞专员说得对!你们这种作坊式的野蛮生产,早就该被淘汰了!现在是数据时代,一切都要讲科学,讲标准!”
“哦……”陆德旺拖长了音调,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
然后,他猛地一拍柜台,那动静吓得王权一哆嗦。
“大胜!”
“在!”郭大胜像座铁塔一样站了出来。
“传我命令,”陆德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从现在开始,黄金街所有商铺,关掉所有他妈的电子秤!都给我收起来,谁敢用,我就把秤盘子塞他嘴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自断双臂?
“陆总,这……”
“以后,咱们黄金街的交易,不看数字,看手感!”陆德旺环视四周,目光锐利如刀,“就用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称骨看色!买卖全凭眼力和良心!谁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趁早关门滚蛋,别在这丢人现眼!”
这番话,简直是石破天惊。
何塞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他感觉事情的走向脱离了他的剧本。
这不符合逻辑,这根本就是商业自杀!
陆德旺没理会他,转头对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强师傅说道:“张师傅,麻烦您老,把吃饭的家伙搬出来,到街口,给这帮洋大人和二鬼子开开眼。”
张强师傅一言不发,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进了后院,不一会儿,和郭大胜一前一后,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满是烟火气的古老熔炉走了出来。
那炉子黑漆漆的,炉身上还刻着几行模糊的铭文,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轰”的一声,熔炉在街口正中央架起。
张强师傅熟练地生火,添碳,拉动风箱。
没几分钟,炉火“呼”地一下窜起半米高,舔舐着坩埚,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焦炭和金属混合的霸道气息。
这场景,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力量感,与何塞那帮人带来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银白色光谱仪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你要干什么?”何塞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警惕,“这是在公然挑衅国际行业准则!”
“挑衅?”陆德旺笑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小金锭,在手里抛了抛,“我这是在给你们上课。告诉你们,什么叫‘标准’。来,你不是说你那破机器天下无敌吗?咱们就比一比,是我这老师傅的手稳,还是你那堆铁疙瘩的芯片快。”
王权一看表现的机会来了,立刻像只苍蝇一样凑到何塞身边,指着张强师傅大声嚷嚷:“何塞专员,您看!这种土法炼金,毫无安全措施,严重违反了《国际贵金属操作安全守则》第7条第3款!这烟,这明火,都是重大安全隐患!必须立刻制止!”
他觉得自己这波引经据典,精准地拍在了马蹄子上,肯定能得到何塞的赏识。
然而,陆德旺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王权,”陆德旺慢悠悠地开口,“去年三月,你在城隍庙给‘金玉满堂’那批成色不足的货开鉴定证书,收了人家三十万的好处费,这事儿,违反的是哪条哪款啊?”
王权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胡说?”陆德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随手扔在柜台上。
视频里,正是王权在一个KTV包厢里,接过一个厚厚的信封,满脸堆笑地在文件上签字的画面。
那画面清晰度极高,连他脸上的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还帮你算了算,”陆德旺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重锤砸在王权心口,“你这几年靠着倒卖鉴定证书,私下捞的钱,在三环内买套小别墅都够了。这些证据,你说我是直接发给CIBJO的廉政部呢,还是先在黄金街的LED大屏幕上循环播放个三天三夜,给你个人开个‘黑料展’?”
“噗通”一声,王权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何塞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陆德“旺,又看了看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王权。
他知道,陆德旺这是在当众打他的脸,用他带来的人,来污染他所代表的“公正”。
“把他给我带走。”何塞冷冷地对身后的安保人员下令,“CIBJO不需要没有职业操守的蛀虫。”
当众开除王权,是止损的唯一办法。
但在所有商户眼里,这已经是国际标准协会的第一次溃败。
清除了杂音,陆德旺拍了拍手,将那块金锭递给何塞:“来吧,何塞专员。让你的人用你最牛逼的仪器,测测这块金的纯度。”
何塞冷哼一声,示意技术人员操作。
那台高精密光谱分析仪发出一阵轻微的蜂鸣,一道激光打在金锭上,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了一串数据:Au, 99.99%。
“标准的千足金。”何塞的脸上恢复了傲慢,“完美,但无聊。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是吗?”陆德旺笑了笑,对张强师傅点了点头。
张强师傅接过那块金锭,没有用任何仪器,只是把它放进烧得通红的坩埚里。
金锭很快熔化成一滩金水,在高温下翻滚。
张师傅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滩金水,他的眼神专注而沉静,仿佛在与黄金对话。
他时不时地用一根铁签搅动一下,观察着金水颜色和状态的细微变化。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五分钟。街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张师傅将坩埚夹了出来,让金水在模具里冷却。
他拿起成型的金块,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只有老手才懂的指法,在金块表面轻轻叩了叩,听着那沉闷的回响。
“这块金,”张强师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有力,“不是纯金。”
“胡说!”何塞的技术员立刻反驳,“我们的光谱仪不可能出错!”
“它的确是99.99%的金,”张强师傅不急不缓地说道,“但剩下的0.01%,不是常规的铜或银杂质,而是一种非常稀有的同位素——锇187。这种东西,密度和黄金极其接近,常规光谱分析很容易将它忽略,除非提前对数据库进行校准更新。但用火法,在熔炼到特定温度时,它会让金水的色泽出现一种非常细微的、偏蓝的分层。你们的仪器是死的,只认识数据库里的东西。而我的眼睛,认识黄金本身。”
何塞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抢过金块,让技术员立刻重新设置参数,进行“稀有元素靶向检测”。
一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屏幕上,一个微小的峰值图清晰地标示出了“Os-187”的存在。
含量,不多不少,正好是0.01%。
全场死寂。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国际标准,输了。
输给了老师傅的一双眼睛和一座土炉子。
这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胜利,而是对一种霸权赤裸裸的羞辱!
陆德旺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冲郭大胜使了个眼色。
郭大胜心领神会,扛着一把梯子就跑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抬着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巨大牌匾。
梯子架在黄金街的入口牌坊下,郭大胜三下五除二爬了上去,在无数手机镜头和记者闪光灯的聚焦下,将那块红底金字的牌匾,“哐”地一声挂了上去!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十个大字:
【黄金街自主标准执行区】
陆德旺拿起一个扩音喇叭,声音传遍了整条街:
“从今天起,我宣布!黄金街,成立自己的行业标准!所有进入本街区交易的黄金,必须首先通过我们张强师傅的‘火眼金睛’认证!任何不符合我们‘老周家标准’的货,不管你是什么国际大牌,什么CIBJO认证,一概不准入内!在这里,我们说了算!”
何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知道,今天他已经彻底输了。
在这么多媒体面前,他如果再强行发难,只会显得自己像个输不起的小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镜头公式化地说道:“我们尊重……任何地区在技术上的……创新和主权。CIBJO将会对此事进行……进一步的评估。”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带着他那帮垂头丧气的技术员,狼狈地钻进了车里。
陆德旺看着远去的车队,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就在这时,坐在车后座的何塞,面无表情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欢呼与议论。
屏幕亮起,解锁,他的拇指在屏幕一角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圆形图标上,轻轻一按。
没有声音,没有提示,那个图标只是闪烁了一下,便恢复了原样。
但他知道,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