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胡人听闻扶苏此言,顿时喜形于色,只是叮嘱工匠嘉看好扶苏之后,便钻进了位于工坊西侧一口窨井之中,俄而消失不见。
扶苏打量这口胡人钻入的窨井,这才明白这些胡人是如何在突袭县狱之后,消失于他们视线之中的,又是如何在宵禁县卒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的。
窨井深七尺见方,内部连接着五角型陶制水管,水管两丈见方,足够一个大秦成年壮汉匍匐前行,而对于身材瘦小的匈奴人来说,更是轻松。每隔百十步,便有另外一处窨井,积聚雨水。
这胡人领袖真是胆大心细,显然把阳周城摸透了。
也难怪他敢自草原深入阳周七百里,只为活捉这匈奴最大的对手,蒙恬。
因为刚刚下过雨,窨井中还积着些水。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短剑,手心沁出冷汗。
这是饵。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公子扶苏”和“巴特尔”这两个身份,把自己做成诱饵,钓那条最大的鱼上钩。
但此刻,望着那口窨井,另一个念头突然窜了上来:
如果那胡人首领不亲自来呢?
如果来的只是几个小卒,抬刀就砍...
看来他不能再等了。
“工师?公子?”工匠嘉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先生...你...可是公子扶苏?”
“我嘛?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若是说我是扶苏,倒也没错,不过咬死了也别告诉其他人,不然只会让你被灭口。”扶苏又使劲勒了勒扎甲。“我只是个日子人罢了,只是恰好接住了泼天的好运而已,”
工匠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起来吧,我要下去,跟着那胡人往前爬,等县寺的人带着令郎来了,让县卒和奔警兵关注附近的窨井。”扶苏一脸风恬浪静,随即指向那陶水管的延深方向,“若是我没有回来,你告诉县寺的人,封锁这片管道,用烟熏之,便能把这些人都赶出来,然后让守丞安把姜娘放了。”
扶苏说道,随即脱去了儒袍,然后从工坊中抓起一柄长矛,手起剑落,削去一节木柄,让长矛短了些。
他比划了下,满意地看着这个长度在陶管里面伸缩自如,让工匠嘉系紧了他身上的金属扎甲,又抽出一匹麻布,裹住几把匕首,嘞在腰间。
这样,既可以防止在爬行时刮伤自己,又可以防止青铜匕首在陶管中刮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准备齐备之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口窨井的边缘。井口是用青砖砌的,年代久远,砖缝里生着暗绿的苔藓。井壁上凿了供人上下的凹槽,被无数次踩踏磨得光滑。
靠近水面的地方,青砖上有一道新鲜的泥痕,是那胡人留下的。
雨水的气味从井里涌上来,潮的,腥的,混着阳周城地底特有的腐朽气息。
“对了,别忘了,你是大秦的功臣,不要再说漏了嘴,说什么自己是被胡人胁迫之类的胡话。”
话音未落,他已经攀住井沿,踩进了那口窨井。
井壁湿滑,扶苏一格一格往下挪,脚下是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水面比他预想的低。
下到第五步时,脚底终于踩到了水,再往下走两步,这才踩到了窨井的地,井中的雨水没到了大腿,格外冰凉。夜色里,他看不清脚下,只觉得淤泥软烂,每走一步都发出粘腻的咕叽声。
“先生!”
工匠嘉站在井壁上,递给他了个皮袋。
“这是?”
“我看这是胡人用的,若是有些地方沉在水下,便把这个东西拿出来,吸上一口。”工匠嘉声音哽咽:“还请先生,务必小心!”
扶苏点头,他随即接过皮袋,揣入怀中,然后弯下腰,钻进那根水管。
黑暗像是潮水一般,沉沉地压着他的每一根神经,让他有些喘不过来气。水管内壁沾着苔藓,异常滑腻,膝盖和手肘每一次挪动都蹭在陶片上,发出闷响。
好在管中没有积水。
扶苏想起后世看过的纪录片,古罗马的下水道,巴黎的地下墓穴,还有那些城市底下纵横交错的迷宫。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历史,是书本上的文字。
现在他就在这样的迷宫里,爬着,等着,去找一个想杀他的人。
他在心中默默数着数。
爬了大约三十步,随即掏出皮袋,狠狠地吸了一口,毕竟这井中随时有可能缺氧,他可太清楚了。
六十步...
突然,他手下一空,显然是到了一处窨井。
扶苏钻了出来,随即跳入凉的刺骨的水中,然后沿着管壁爬了上去,推开陶盆,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把皮袋装满后,继续钻入了另外一个陶管。
“一个。”他在心中默默数着走过的窨井数。
就这样周而复始,扶苏在爬过了四个窨井之后,终于停在了一处窨井之中。
隔着他即将进入的另外一处陶管前,他看见了在这段陶管的远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火红色的,暖暖的,像是火炬的光芒。
显然,是有人刻意没有盖上远处的窨井,因此让他能够看到亮光。
而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这束微光显得格外耀眼。
那是烛光,还是灯笼?扶苏分不清。
他只得停下,爬上井壁,先将头顶的窨井陶盆顶开,痛快地喘了一大口气,随即谨慎地解下一支匕首,支在陶盆上,既让新鲜空气能够涌入窨井,又不让外面的光直射进来,以免他被发现。
此刻,天色已然有些亮堂了,扶苏似乎已经能够听到外面的街道传来了妇人呵斥自家孩儿的声音。
他随即又走了下去,侧耳贴在冰冷的陶管壁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隔着那六十步的管道,仿佛能听见在管道的另一端,敞开的窨井中有什么动静。
很轻,但确实是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胡语。声音闷闷的,隔着管道传过来。
窨井里的胡语交谈声断断续续,他听不太懂,但能分辨出至少有三四个人。其中一个声音粗哑,语速很快,像是在发号施令,另外几个偶尔应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是那个首领吗?
扶苏的手慢慢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削短的长矛和裹了麻布的匕首。麻布已经被井水浸透,冰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但至少能保证金属不会在关键时刻发出声响。
随即,便是一阵铁器刮擦陶水管的声音。
远处的光突然黯淡下来,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响声,是有人钻进了陶管。
混杂着一阵胡语,铁器刮擦陶水管的声音越来越大。
显然,那些胡人,正沿着陶水管向他所在的窨井爬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