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好黑...好渴...
眼皮如注了铅一般,沉甸甸地睁不开,耳边则一直鸣响个不停。
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睁开眼睛,一个漫长而无垠的梦萦绕在他脑海之中,挤得额头有些生疼。
在梦中,他是秦朝长公子扶苏,屹立于大秦朝堂的风口浪尖,挥斥苍穹,慷慨言志。而在记忆的最后,那道赐死他的诏书如同划破苍穹的雷霆,击碎了这个梦。
一声轻呼穿透了混沌,钻入他的耳中。
“扶苏公子!别睡!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在他耳边炸起,仿佛不吵醒他绝不罢休。
“小...小点声...今天...我起不来了...不去上班了...”他喃喃道,想要拉起被子,遮住头,继续躲藏进那片温馨暖和的黑夜中去。
可他浑身瘫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身上的触感越来越清晰,软和的垫子长出了骨头,隔得他胸口疼,黏糊糊的汗水粘在他僵硬的脖颈,甚是难受。
扶苏猛地睁开了眼睛。
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出租房里LED灯,而是少女右边泌着汗的白皙脸庞。
阳光透过婆娑的桑树,在地面上画满斑驳光影,不住地往后退去,耳畔是止不住的蝉鸣。
不对。
不是光影在退,是他被背着,在往前跑。
——唰!
一道羽箭划过他的头顶,没入到远方浓密的树冠中。
“公子...千万别睡...也别出声...”少女依旧一步步地往前挪着,他只感觉自己的胸口被少女的肩胛骨硌有些得生疼,“后面有人在追,他们胡乱射箭...应该是已经甩开了...”
这姑娘喊我什么?扶苏公子?
开什么玩笑。
他刚想问,但眼前又是一黑。少女后背的汗湿透了他的前胸,一股血腥味涌上他的喉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一棵树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硌得脊椎骨生疼。少女蹲在他面前,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的袖子是绸缎的,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水...”他又说了一遍。
少女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递到他嘴边。水是温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别喝太多。”少女说,“会死。”
他依言,抿了一口,靠在树上,大口喘气。腰腹处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只能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急促地、浅短地吸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穿着的不再是睡衣,而是麻布衣裳,底下还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渍,边缘已经干结成硬块。
再往下看,则是一条...裙子?
“我这是穿越了?”他问。
少女蹙眉:“什么是穿越?”
扶苏闭上眼睛,他努力回忆着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
雨夜...高架桥...迈巴赫...
以及最后的闪烁着蓝红灯的救护车...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少女的背立刻绷直了,她扭头望向声音的方向,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过了几息,狗没有再叫,她才慢慢放松下来,但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他看着她的侧脸,木簪束着松散的黑发,身上披着土兮兮的蜀锦,白皙的手指上有像是工具磨出来的茧,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脑海中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一股脑地涌了进来,让他头疼得更厉害了。
好消息,我穿越成了皇帝的嫡长子,天胡开局。
坏消息,穿越的是扶苏,还是被胡亥赐死后的。
不是哥们,你都玩崩了才换我上?
“你是谁?”扶苏哑着声音问道。
少女蹙眉,明媚的双眸在阳光映衬下一闪一闪的,甚是好看。
“墨鸢,是您未履行婚约的妻子。”
扶苏扑哧一笑,随即又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他已经有未婚妻了啊。
“有人在追我们?”
“对。”墨鸢言简意赅,“不知道是边军,还是地方的屯兵,或者是陛下的贴身郎官...无所谓,他们并不需要留活口。”
扶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桑叶的清气,少女身上淡淡地香气,还有自己身上的血味。他努力忽略腰腹间传来的钝痛,开始调动所有能调动的思绪。
“追兵多少人?”
“我看到的有七个。”
“狗?”
“有。”
扶苏微微点头。七个士兵,带着猎犬,追杀一个重伤的皇子和一个年轻姑娘,他们的任务大概很简单,找到他,确认死亡,带回首级。
“这片林子都连着哪条路?”
墨鸢想了想,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起来。
“往北走三里出树林,是秦直道。往东走,是山路,通往上郡郡治方向。往南...”
她顿了顿。
“往南是什么?”
“是河。奢延水的一条支流,现在水还少。”
扶苏盯着地上的简图看了很久,他顾不得再纠结自己究竟是不是穿越了,眼下唯一的念头,就是先活下去。
秦直道不能走,追兵就是从那边来的。上郡方向...也许蒙恬的旧部或许还在,但他不确定那些人现在是否还可靠。
“往西。”扶苏说道,“追兵有狗,水能断气味,如果有木头的话,顺着河漂流,也能走得更快一些。”
墨鸢点头,随即蹲下身子。把肩膀递到他面前,“公子,走吧。再不走,追兵就该到了。”
扶苏看着她瘦小的肩膀,犹豫了一下。
“我自己能走。”
“公子流了很多血。”墨鸢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您站起来走不出二十步就会昏过去。昏过去之后我还是要背着您走。与其浪费那二十步的力气,不如现在就让我背着。”
扶苏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伸出手,搭上她的肩膀。少女的肩膀比他想象中还要窄,还要硌人。她站起来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姑娘,救命之恩,该怎么报答呢?”
墨鸢粗粗地喘着气,咽了口吐沫,她脚步不停,可没有继续说话,像是在思虑着什么。
她背着扶苏又往前走了几步,依稀能见得林间树影逐渐稀疏下来,河水淙淙作响,眼前夏日闪烁,映进了少女的眼眸之中。
河对岸,一道村落的炊烟在远处冉冉升起。
暖阳之下,少女倔强而疲惫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若是我们能活下去...也请公子念在我的救命之恩,废了我们之间的婚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