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可不能乱讲!上吏!小人万般不敢讹诈你们啊!”
在这个黏糊糊的夏日,清晨闷热的空气裹挟些雨前的潮气,一个劲地往扶苏腋下、胸口和后背钻。
舍人的妻子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抱起在小院中晾晒着的一卷卷茅草,想要赶在下雨之前送回屋中。
看这天气,暴雨将至。
扶苏双臂环抱,望着眼前的舍人,皱起眉头。
“粟米给您算一斗半,单价折五钱每斗,即为七钱半,菜羹给您算一钱,酱得给您算一钱,这样折合下来是九钱半,给您便宜点,每日九钱,这还不够嘛?”
“我们两人一天就吃了两顿饭,那工师胃口小,我们也就能吃最多一斗,哪来的一斗半小米?”他挑起眉毛,接着问道。
“上吏,是小人没说清楚,那一斗半是指的未经舂捣的粟米,加工成您能吃的粝米之后确实只有一斗,粝米就得每斗七钱半才够本...小人还要舂捣,是真的一点钱都不挣您的啊!”
见扶苏不依不饶,舍人无奈地再行一礼,语气更是软了三分。
“如今,成都官价一石粟三十钱,折十斗,一斗便是三钱。就算加工成粝米,也就算四钱半,凭什么收我七钱半?”
昨晚,扶苏和墨鸢秉烛夜谈,以失忆为由,对这个时代进行了一番深入了解。
其中这物价,便是最核心的部分。
“那是咸阳的官价啊,大人!”舍人表情凝重,都快哭出来了。
“您身形高大,想必出身望族,自有天大的事操心,顾不得时时盯着这粮价。如今,这偏僻地方的粮价早已大涨,小人哪敢胡言乱语啊。”
“那就能把四钱半一斗的粝米给我涨到七钱半?为什么涨的这么厉害?”扶苏赶紧接上话茬。
舍人苦笑不语,连连摇头。
“小人不知,可小人买的便是此价,平白无故涨价,想必是当前有什么大事发生。”
扶苏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随即从腰间摸出了一枚秦半两,在手上掂了掂,递给舍人。
“这是标准的半两钱,重十二铢,成色更是一等一,若我全用这种钱付账,可有减抵?”
舍人掂了掂半两钱,两眼泛光,眼珠子嘀哩咕噜地转了转,“那便自然是有!小人不辨菽麦,冲撞了大人。”
他右手紧握抛来的秦半两,赶紧揣进了怀里。
“只要八钱!”他面露喜色,咽了口口水。
“七钱!”扶苏坚持道。
舍人犹豫了下,赶忙应下。
扶苏又点出二十枚秦半两,递给了舍人,算是这三天的餐费了。
可舍人望着自己跑来跑去的婆娘,又顿了顿,轻轻把秦半两往扶苏手中推了推。
“大人...”
“何事?”
“小人...昨日听闻大人在分滩涂时的气势...”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小人家里的田地也邻近此处...儿子尚未傅籍,可终归也有个把力气...”
“你也想分点?那你昨天咋不说呢?”扶苏好笑道。
“嗨...那俩娘们生猛的很,就连里典都治不住...”舍人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是那破地有什么好的?”扶苏挠了挠头。“肥沃虽然算的上肥沃,可总归也就那么回事,等到秋天就被水淹了啊!别人秋收粟米,望着天色,雨来前还能抢回一些,这十月要是河里突然涨水,那可是颗粒无收啊!”
舍人眼睛一亮,他望了望四周,见除了扶苏和收茅草的婆娘,再无他人,便赶忙扯着扶苏来到院中的桑树下。
“大人不知,那滩涂十月涨水,便是天大的好事。”
“哦?”
扶苏倒是饶有兴趣的问道,没听说过这涨水的土地,反倒成了好事。
“十月上计啊!大人久居高堂,想必不懂我们这田野之事。”见扶苏还没明白,舍人干脆直接点明。“上计之时,便有县里的上吏来监督里典盘量土地,计算税田,可任凭上吏如何盘点,也盘不出河水中还有块田呢!在这林里偏僻之地,就是百亩中田,也不如那河里一亩!”
扶苏恍然大悟。
好家伙,我说这两个妇人为啥跟拼了命一样抢这块滩涂呢!
合着根子在这呢!
免税啊!
“再者,小人也算得上大人的恩公了,”舍人见他不自觉地露出微笑,赶忙添砖加瓦道:“小人不多要,那几十亩滩涂,小人要几亩就行。”
“恩公?为何?”
“昨日那官吏又带人来了,”舍人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讪笑,不自觉地望了望墨鸢所住的屋舍。“可大人不在舍中,那官吏便被我三言两语赚走了,毕竟大人那天应付那官吏时,和工师互称的是夫妇,而昨日见我那大父里典之时,称呼的关系可是主仆啊。”
扶苏一愣。
“奥,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熟络地拍了拍舍人的肩膀,“小事,小事,不过我话又得说回来,那两个妇人跟里典沾着亲,那想必也跟你沾着亲对吧?”
“正是。”舍人憨笑。
“既是亲眷,那就更应该好好考虑。”扶苏拍了拍舍人的肩膀,“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事要成,必须得依我两个条件。”
“莫说是两个,就是二十个,都依大人的!”舍人一脸窃笑。
“其一,便是我只管让那两妇人当前不敢多做言语,至于往后几年,你能不能守得住,还得看你的本事。”扶苏点评道。
“那是自然,哪有麻烦大人一辈子的道理?”舍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其二嘛,”扶苏犹豫了一下,又把那二十枚秦半两推到舍人的手中。“也不是一日能解决的,看来我还得再住上几日...期间我要顿顿见肉,之前伤病,不能多吃,肚里馋的紧。”
舍人千恩万谢地收下秦半两,转身就走出了门。
“记着,需要上好的肉哈,别拿筋头巴脑之类的东西糊弄!”他冲着舍人背后喊道。
“得嘞!”
望着舍人远去的身影,扶苏的傻笑凝在了脸上。
他信步闲庭地轻轻敲了敲屋门。
“谁啊?”墨鸢发问道。
“我!恒!中午有肉吃了!”他睃着还在搬运稻草的舍人妻子,高声喊道,“可有酒喝?”
“没...”墨鸢打开了门,见是扶苏,赶忙帮他迎了进来。
“没酒?那怎么吃肉?”扶苏皱起了眉头,慢慢掩上了户门,随即脸色一变。
“我先说,你认真听好,不要反驳。身份已被识破,现你先持金帛离开,竹简之类的笨重之物一概不留,以去乡市打酒名义离开林里,然后我待一刻后以其他名目离开,计划可有漏洞?”
墨鸢一愣,随即立刻回过神来,亦是压低声音说道。
“有,一是官大夫昌不知我们即将离开,需在里外提前寻他;二是子恒的身份是奴婢,若我不在,你需翻垣墙离开,绝不可从里监门处走出;三是你醒来三日,只去过那奢延水的河畔,我们便在那里见。”
扶苏点头,赶忙依言记下。
墨鸢随即接过扶苏递过的一串半两钱,然后又抄了几块桌上油脂灯中凝固的蜡块,一并塞进褡裢,打开户门,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
“走慢点,别把酒撒了!”扶苏见她走的匆忙,出言提醒道,赶出去给她披上了一件遮雨的蓑衣。
“你这奴婢,倒是指使其主公来了!聒噪的很!”她放慢脚步,旋即回首。
一笑,倾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