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那公士商咽了口唾沫,语气僵住了。
扶苏能看到他的瞳孔一阵震颤。
这不怪他,扶苏作为皇子,其营养水平要远超这个普通的公士,身高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半头。
他身上虽有从军锻炼的痕迹,相对于普通兵卒,却毫无务农留下的痕迹。
更关键的是他挺直的脊背,和那张写满自信的脸,是现代人知识碾压与公子扶苏高贵身份共同铸就的精气神。
“记不住?要我告诉你嘛?”他微微一笑,满意地看到公士商手中的短剑又微微颤抖起来。“其罪当诛,且祸及亲族!”
公士商再退半步,语气上似乎想要硬上三分。
“汝...汝等不过造假罢了,那女子不可能是工师!”他语气已乱,声嘶力竭。“你不过是个阑亡者罢了!”
显然,公士商已经信了半分。
“不可能是工师?”扶苏轻哼,随手把从墨鸢腰中抽出的短剑递给他。“给我仔细看看!”
公士商呆呆地接过剑柄,不解其意。
“我...该...看什么?”
“看字啊,看什么?”扶苏没好气地回道。
难不成还让你看墨鸢姑娘?那是你该看的嘛?再看戳你眼睛!
“三十三年,蜀守武造...”公士商举措不定,但还是读出了上面的文字。突然之间,他脸色煞白,几乎要哭出了声。
“工师墨鸢...”
纵使酷暑已经过去,豆大的汗珠却已然爬上了他的额头。
依照秦律,每件兵器的铸造均需要相关的工匠把制造者的名字刻上,也被称之为“物勒工名”。
而墨鸢,作为工师,自然有这份职责。
公士商浑身发抖,他气喘吁吁地双手捧起短剑,低头奉还给了扶苏。
可他还不死心,猛地抓过身边几位业已呆住的士伍手中的短剑,端详起来。
“十四年...相邦冉造...乐工师币...”
“二十二年,临汾守瞫,库系工与造...”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
终于,他停在了另外一把自己下属带来的短剑上,嘴上还喃喃自语地念着上面的文字:“三十五年,蜀守武造,工师墨鸢,丞业...”
完了。
若她真是工师,自己刚才的拔剑相向,已是秦律中的“不敬上吏”;若她不是,这些刻痕又如何解释?难道蜀郡工坊连续数年皆为一名女子造假?这比她是真工师更荒谬!
他想起自己凭斩首一级才换来的“公士”爵位,若因诬告被夺,家中田宅将尽数充公,而老父身体不好,勉强当上里监门维持生计,孩子只有两个多月大...
想到这,他脸上的绝望终于变成了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下来。
公士商猛地松手,短剑“铛啷”落地。他踉跄后退,喉结滚动数次却发不出声,最终缓缓屈膝,以额触地。
“下吏罪该万死!”
——咣当当!
其他士伍的短剑也纷纷落地,一行几人立马跪下,拼命叩头。
“罪该万死!”
扶苏满意一笑。
“滚吧!”他语气轻快,
“...”他刻意顿了一下,仿佛在隐藏着什么秘密,假装自己一时口误,但又清晰到足够让几人能够听清。
“...上吏派我们来,自是有不愿让你们知晓的原因,我们也没空跟你们多作计较,快滚吧!”
“是!”
公士商擦了把眼泪,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狠狠踹了刚才想要查验扶苏验传的那名高个士伍一脚。
“就你能,显得你能!老子差点折在你这该遭刑戮的竖子手上!”
他带着几人,飞也似的逃出院外。
临走时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
扶苏松了一口气,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周围的一切顿时天旋地转起来。
刚才经此一闹,虽然驱赶走了这些士伍,可腰腹处的伤口再次隐隐作痛起来。
“公子!”墨鸢急忙赶来,检查着他的伤口。
“又开始渗血了,快快回屋!”她有些着急地念叨着,手上却显得格外冷静,一把从怀中拿出一条蜀锦,想要缠在他的腰上。
可这时,屋外又再次响起了一阵扣门声。
“谁!”扶苏强忍晕眩,扶着墨鸢,站直身体。
“是下吏!”门外传来公士商的声音,异常谄媚。
难道是那公士商识破了自己?
不对,工师墨鸢的身份是实打实的,所以他来应该不是...
可...自己腰腹上的伤口血迹已然渗出了那件的长袖短上衣。扶苏心念闪动,这伤口绝不能被那公士看到!
顾不得多想,他一把把墨鸢搂进怀中。
“进来!”他高声吼道,一股黑雾再次涌了上来,遮住了阳光,眼里泛起了金星,已然有些看不清了。
只能凭借仅存的听觉,感受着户门开启的声音。
他死死抱着墨鸢,一方面是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倒下去,另一方面也可堂而皇之地用她的身体挡住渗着血的伤口,眼睛已经控制不住地想要闭上了。
“下吏...下吏只是忘了拿走...兵器...”一个声音在眼前响起,扶苏努力识别着声音所在的方向。
可又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他感觉自己要站不住了。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结束了...发生了那么多,总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吧!?
吾...可是她身上软软的,好香啊...
天越来越黑,令人舒适的黑夜又一次袭来,墨鸢身上那股像是他前世最喜欢的雨后草地的味道又袭击了他的鼻腔,像是母亲的怀抱一般让他感觉无比温馨。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已经抓不住墨鸢了。
“拿...着...你的剑...”扶苏身体那个仅存的意识在拼命地呐喊着,强行让自己不要晕过去,可嘴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下巴压在少女的肩上,眼睛彻底闭上。
她叫什么来着...?脸...好柔软啊...
难道...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吗?只要...说出那最后半句话...让这人滚就好了啊...
就在他意识划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他突然感觉到少女的双臂紧紧搂住了他,支撑起了他的身体。少女嗔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什么看!这是我...夫君,我们做什么还要你们围观嘛!...赶紧拿着你的兵器赶紧滚出去!”
一阵半两钱的敲击声响起。
“明...白!夫人!祝夫人...早生贵子!”男子的声音再次在远处响起,似乎在一万年之后,门户关闭的声音响起。
扶苏再次跌入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