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周县,城中巷道。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辛卯日,鸡鸣(01:00)
距离内史腾抵达,还有两个时辰。
窄巷比扶苏想象的更深。
他伏在马背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而身后苏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县寺、县狱、城门、阳周宫、集市...
一个个答案在扶苏脑中划过,可扶苏知道,以苏角边军的身份,这些地方都拦不住他。
难道...他真的只能赌着苏角不是胡亥的人?
风声呼啸,胯下的马撞着他有些生疼,让他感觉自己的大腿内侧已经磨破了皮,他自从进入阳周城之后,就从来没有什么好运气,如今他更不会把自己命运寄托在这个苏角头上!
去找佐吏堪?
难道县卒和求盗就能拦住的边军了?
扶苏猛踹马腹,随即抛弃了这个有些可笑的想法。
快...
身后传来苏角的厉喝。
“站住!”
扶苏心念流转,在脑海中回忆起了斗兽棋的玩法,大吃小,狼吃兔...对于边军这样的大象,什么东西才能压住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
除了半两钱,还有墨鸢和姜娘的验传...
“汝为何人!”苏角的声音越来越近。
扶苏没有回头,只是放声大笑。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城里,唯二能够甩掉这个苏角的地方...居然就在他的目的地!
杂毛马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次拔蹄都像是从泥沼中挣扎。扶苏能听见马的喘息越来越粗重,能感觉到它的肌肉在颤抖。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巷子尽头,有一点微弱的亮光。
越来越近了。
那亮光渐渐显出形状,是一盏纱灯。纱灯下,是一扇半掩的木门。木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
扶苏看不清匾上写的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地方。
工坊。
阳周县城东的工坊。
扶苏猛勒缰绳,从马背上滚落。
他在落地的一瞬间借着惯性往前一冲,他顾不上疼,顾不上喘,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三丈。
两丈。
一丈。
他骤然冲进了工坊!
身后,苏角的马蹄声在工坊口戛然而止。
只听见他也骂骂咧咧地冲进工坊,身上的金属扎甲哗啦作响。
——刺啦!
扶苏站定,顾不得多喘,只是默默拔出了短剑。
——刺啦!
两人刀剑出鞘,互指彼此。
“汝等宵小,究竟何人!”苏角死死盯着他。“我大秦三十万边军就在城外驻扎,焉能让尔等鼠辈逃了?”
扶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能看见院子里,一个值守的工匠正惊愕地看着他。
幸好,工坊在城中足足占了一个闾里的大小,也没有里监门在此看守。
而院子深处,那一排排整齐码放的竹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安全了。
“苏将军可是蒙恬余孽,想要起兵造反吗!”扶苏厉声喝道。
“造反?明明是要抓...”苏角刚要动手,却再度被扶苏死死压住。
“无令闯入我大秦工坊,是想要强抢钱范,私铸半两,以资边军?你好大的胆子!”扶苏继续吼道,“如今上官内史腾将至,汝等想要谋杀朝廷工师!”
他随即拿出墨鸢的验,遮住氏名,在苏角眼前一晃而过。
“吾乃蜀郡工师,尔等逆贼,所图何事?难道要谋反不成?”
苏角的眼睛没有离开扶苏的脸。
“工师?”
他的声音很沉稳,沉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追杀了半条街的人。
“蜀郡工师。”苏角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熟悉的东西。“蜀郡的工师,深夜来阳周的县工坊,手持验传,却蒙着面,在宵禁中纵马狂奔...”
他顿了顿。
“...见了本将,掉头就跑。”
扶苏的喉咙发紧。他能感觉到苏角的剑尖在微微颤动。
可他也没有放下他的剑。
这个年纪还能追得他上天入地,这老东西年轻时得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本将怎么知道你不是贼人?”
扶苏握着剑的手异常平稳。
他知道苏角在虚张声势。
战场上,他可能拿苏角没办法。
然而,若是在朝堂上,那苏角多少有些不够看了。
“吾奉内史腾大人令,手持县丞大印,身负验传,依照秦律,前来工坊核查钱范之时,若是将军不放心,大可就地拿了我,或是干脆把这阳周工坊团团围了。”
扶苏嘲弄一笑。
“只是将军,汝敢吗?真打算用自己命,去赌我这张脸嘛?”
“你!”
苏角一愣,狠狠地咬住牙。
院墙外,隐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苏角留在巷口的那些兵卒,他们听见动静,正在往这边赶。脚步声越来越近,扎甲叶片碰撞的声音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苏角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耳。
“工师。”他突然笑了,笑声低沉。“你可知老夫在边军多少年了?”
扶苏没有回答。
“二十一年!”苏角自问自答道,“从一个小小的屯长,做到如今统领万人的校尉。老夫见过的人,比你这辈子吃的蒸饼还多,老夫一眼就能看出尔等绝非良善之辈!”
他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
“你问我敢不敢拿你?有何不敢?”
扶苏冷笑,干脆利落地收剑入鞘,转头离去。
“站住!”苏角高喊,可脚步确是钉在了原地,不敢再上前走半步。
可扶苏并未回头,只是轻哼,抛下句硬梆梆的话,如同石头般砸在苏角心上。
“将军,若是你真识时务,深受朝廷信任,想必定然不会落得如那阳周县尉一般下场吧?”
只留下一个背影。
“竖子!”苏角咬牙切实,随即转身,“走!”
“将军...”旁边一个兵卒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军务?”
“竖子!我进不了工坊,还进不了县寺嘛!”苏角异常恼火。“走,去县寺!我倒要等到天明之时,看看这麻布之下,究竟藏着何人!”
他重拳砸在夯土墙上,带起一阵尘埃。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扶苏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泥土里的戟。直到确认苏角真的走了,他才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
手心已经被汗浸透了。
“这位...工师?”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扶苏转过头。那个值守的工匠约莫三四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衣,手里还攥着一把刻刀,正满脸惊疑地看着他。
“你是何人?”扶苏的声音还带着方才与苏角对峙时的冷硬。
“小、小人是这工坊的工匠,名为嘉。”那工匠嘉躬了躬身,目光却不住地往扶苏脸上瞟,“敢问工师...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麻巾,让工匠嘉看清了自己脸,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挺大的院落,三面是夯土的土墙,正北是一排敞开的棚屋。棚屋下,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只陶罐,每一只都塞满了竹简。更往里走,能看见几只陶制的钱范半埋在沙土里,旁边散落着铜渣和木炭。
显然是那是铸钱留下的痕迹。
阳周县工坊。
大秦数以百计的县工坊之一,平常,而又特殊。
说它平常,是因为阳周县的工坊和它处一样,平日里不过是铸造些农具、修缮县寺的器物。
说它特殊,是因为阳周县的工坊同时也是为三十万边军发放军饷,因此工坊中亦有设有钱范,以供阳周县内铸造,免得从其他地方运输钱币,中间被贼人掳走或是损耗。
因此,也有了这个规矩。
风可进,雨可进,工匠可进,县卒可进。
边军?
唯独边军不可进。
若是让边军自己掌握了财政命脉,那又有哪个皇帝睡得着?
“工匠嘉。”扶苏转过头,从怀中掏出那枚验,却没有递过去,只是在灯火下亮了亮,“吾乃蜀郡工师墨鸢,奉内史腾大人之命,核查阳周钱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