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栖身,非长久之计。
苍梧荒岭本就是魔族盘踞的边缘地界,魔气弥漫,瘴气丛生,方才斩杀的三名魔卒,不过是追兵先锋。
魔族大军定然还在山岭中地毯式搜寻,哪怕留下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有可能引来无穷无尽的魔兵。
以他如今丹田破碎、灵力尽失的状态,别说对抗魔族,便是稍有风吹草动,都无力招架。一旦被发现,主仆二人,必死无疑,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不会剩下。
苏刚看着昏迷垂危的福伯,老人面色青紫,胸口魔印愈发暗沉,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再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丹田,经脉寸断,一身剑道修为化为乌有,曾经引以为傲的北剑天骄之躯,如今沦为连寻常凡人都不如的废躯,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要离开苍梧山脉,前往东域最繁华,也最鱼龙混杂的城池——落星城。
那里,地处东域修士密集地带,魔族忌惮各方势力,不敢轻易明目张胆地渗透,是绝境之中,绝佳的藏身之地。
更重要的是,落星城藏有东域最大的黑市,那里珍宝无数,奇药万千,无论是上古灵药,还是禁术秘典,只要有足够的代价,皆可寻得。
或许,在那里能找到化解魔印、救治福伯的灵药,这是福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也是他苏刚活下去的执念。
前路艰险,荆棘密布,以他如今的处境,唯有忍辱负重,收敛锋芒,才是唯一的选择。逞一时之勇,只会让自己和福伯一同葬身魔口,枉费北剑满门的血海深仇。
苏刚将那枚承载着惊天秘密的魔帝令小心翼翼藏入怀中贴身之处,用泥土掩盖了破庙内外所有的魔气与血迹,抹去一切可能暴露行踪的痕迹。
而后俯身,稳稳背起气息奄奄的福伯,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昏迷的老人。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破败的山神庙,目光深沉,带着无尽的决绝与不甘。
这里,是他绝境立誓之地,是他疑点丛生之地,是他从云端跌落泥沼、却又涅槃重生之地。一庙之隔,是过去的天骄少主,是未来的复仇孤子。
今日一别,再回苍梧,必是血洗魔渊,重建北剑之日!这誓言,刻在骨血,永不敢忘。
他褪去了北剑少主的所有傲气,亲手扯下身上染血的白衣,那身象征着北剑荣光的白衣,被他狠狠揉碎丢弃。
他换上了从魔卒身上扒下来的破烂布衣,衣料粗糙,沾满血污与霉斑,又伸手抓起地上的污泥,狠狠抹在自己的脸颊、脖颈与手背,将俊朗的面容遮掩得面目全非,伪装成一个颠沛流离、重病缠身的落魄难民。
丹田破碎,灵力尽失,少主身份,尽数隐匿。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北剑天骄苏刚,只有一个带着重病老仆、苟延残喘的难民。
隐忍路线,就此确立。
所有的锋芒,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不甘,尽数深埋心底。为了后续的打脸逆袭,埋下最沉、最痛的伏笔。
苍梧荒岭到落星城,千里之遥,山路崎岖,毒虫凶兽横行。崇山峻岭连绵不绝,林间瘴气缭绕,剧毒的蛇虫穿梭于草丛,凶猛的妖兽蛰伏于暗处,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苏刚背着福伯,一步一步,徒步前行。没有灵力加持,双腿如同灌铅,每挪动一步,浑身的伤口便撕裂般疼痛。
没有干粮,没有水,腹中空空如也,四肢百骸传来无尽的疲惫与酸痛,只有一腔复仇的执念,一份救赎恩师的信念,支撑着他残破的身躯,咬牙前行。
渴了,就俯身趴在山间的溪水边,大口饮下冰冷的山泉;饿了,就采摘路边酸涩的野果,哪怕涩得口舌发麻,也强行吞咽下肚;累了,就靠在粗壮的古树下方,闭目歇片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熟睡之际,引来凶兽与追兵。
福伯的呼吸,始终微弱如丝,全靠苏刚怀中天心玉散发出的淡淡暖流,吊着最后一丝残命,抵御魔印的吞噬。
苏刚每走一段路,便会找一处隐蔽的山洞或密林停下,盘膝而坐,动用脑海中莫名浮现的医神传承,以指尖微弱的力道,精准按压福伯周身各大穴位。
手法娴熟流畅,行云流水,他不知道这手法从何而来,只觉得本能般熟练,仿佛刻在灵魂深处,每一次按压,都能稍稍延缓魔印的侵蚀,为福伯多争得一线生机。
一路之上,杀机四伏。林间虎啸狼嚎不绝于耳,妖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数次遇到凶兽突袭,獠牙利爪直逼身前。
苏刚都凭借刻入骨髓的剑神传承本能,凭借对危险的极致感知,险之又险地避开,身上添了无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浸透了破烂的布衣,与汗水、泥水交织在一起,狼狈不堪。
可他始终死死护住背上的福伯,用自己的身躯挡下所有危险,不曾让老人受半点伤害。
他像一头隐忍的孤狼,藏起所有锋芒,低头赶路,不问世事,不惹纷争。有人的地方,就绕着走;有修士灵力波动的地方,就立刻躲进密林深处,屏息凝神,直到对方远去才敢现身。
曾经的东域天骄,万众瞩目,如今忍辱负重,苟且偷生。
这份隐忍,不是懦弱,不是屈服,而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日后的雷霆反击。今日所受的所有苦难,皆是明日斩魔的利刃。
千里路途,步步泣血。每一步,都承载着血与泪,每一步,都坚定着复仇的心。
苏刚的脚步,越来越坚定,哪怕身躯摇摇欲坠,眼神却亮得惊人。
落星城,是他的求生之地,是他的逆袭之地,是他复仇之路的第一站。
在那座繁华的城池里,等待他的,不知道是什么。是市井的冷眼?是人心的凉薄?还是会受无尽的屈辱?
他不知道,但他不怕。
满门喋血的痛,丹田破碎的苦,忠仆垂危的恨,师尊被控的怒,这般锥心刺骨的磨难,他都扛过来了。
些许屈辱,何足挂齿!
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这世间所有的涅槃重生,皆始于隐忍,终于锋芒。
北剑的荣光,终会重现;血海的深仇,终会昭雪;魔帝的阴谋,终会被他亲手撕碎;师尊的冤屈,终会被他亲手洗清。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漫长。
他背着垂危的老人,一步步走向落星城的方向,身影渺小,却意志如钢,任凭前路风雨如晦,亦绝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