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箭,不是射人,是射灯。
段弓经历过多次厮杀后正飞快成长。他松开弓弦,那支淬过三个昼夜杀意的雕翎箭,撕裂夜空,精准洞穿摇晃的“王”字灯笼。
光明顿熄。
刹那间黑暗如巨兽合拢巨口,吞噬了一切。
紧接着,弓弦震响如死神的絮语。
一支支羽箭从北岸烽火台呼啸而下,带着细密冷硬的破风声,精准钉入每一个冲在最前、吼声最大的打手的咽喉、心窝、眼窝!
“啊——!!!”
第一声惨叫撕破夜穹,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的哀嚎。
冲在最前的七八个悍匪,如同被收割的麦秆,前冲的身躯骤然僵直,然后直挺挺扑倒,溅起大片泥水。
“别慌!冲过去!”孙魁目眦欲裂,挥刀狂吼,“他们有几个人?给老子踩平他们!”
话音未落——
脚下骤然一空。
“不好——!”
“啊——!我的腿!”
“陷阱!有陷阱——!”
前锋十余人几乎同时坠入陷坑。坑底削尖的木桩毫不留情地贯穿脚掌、刺入小腿,惨叫声陡然拔高,尖厉得如同杀猪。有人挣扎着想爬出来,一用力,木桩倒刺便更深地绞进血肉,痛得浑身痉挛,只能趴在坑沿,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侥幸越过陷坑的人,惊魂未定,脚下又被绊倒——吕毛毅的侦察组动了!
他们如同真正的暗夜修罗,从芦苇丛中鬼魅般闪出,贴地翻滚,短刀匕首专攻下三路!刀光闪处,脚筋断裂之声不绝于耳,像绷紧的麻绳一根根崩断。
“我的脚!我的脚——!”
“我看不见!他们在哪儿!”
黑暗被恐惧无限放大。这些平日悍不畏死的亡命徒,此刻连敌人的影子都捕捉不到,只能听见同伴的惨叫,感到脚下剧痛,然后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泞里。
吕毛毅一刀削断某个打手的脚筋,顺势翻滚,避过斜刺里砍来的刀锋。他不再是最初那个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少年了。王中华教他:“刺客的第一要义不是杀人,是活着回来。”他记住了。此刻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刀光闪过,必有一人惨叫着倒下。
孙魁彻底疯了!
他不管不顾,踩着手下哀嚎的身体——有人的手指被他踩断,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嚎——他充耳不闻,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艘近在咫尺的乌篷船!
他要杀人!要见血!
“嘭!”
他一脚踹开舱门。
舱内空空荡荡。
只有堆积如山的草垛,以及——草垛上淋得透湿、却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桐油。
没有火药,没有地雷手榴弹,这些还在王中华梦中没有变现。
这里只有一舱淋透桐油的干草。
段弓在烽火台上缓缓站起身。
他搭上最后一支箭——箭簇上缠着浸透油脂的麻布。
身旁的张四毛沉默地递上火折子。
段弓接过来,点燃箭簇。
火苗舔舐着夜风,发出轻微的噼剥声。
他拉弦开弓。
那支火箭划破夜空,拖曳着一条灿烂的金红色尾迹,如同流星坠落,精准射入敞开的船舱。
“轰——!”
桐油遇火,瞬间燃成一片火海!
烈焰从舱门、窗口狂喷而出,整艘乌篷船在几个呼吸间化作一支巨大的火炬!炽烈的热浪席卷河滩,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孙魁从船舱里狂吼着滚出来,浑身都是火!他像一枚燃烧的人形火炬,在河滩上疯狂翻滚,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夜空。直到他滚进河水里,“嗤”的一声,白雾蒸腾,他才拖着焦黑冒烟的身躯,摇摇晃晃站起来。
半边脸皮已烧得翻卷,露出下面猩红的肌肉。头发焦秃,左耳只剩下半截。他拄着那柄几乎变形的鬼头刀,刀身被烈火舔舐得乌黑,却仍死死攥在手里。
他浑身颤抖,却硬是没倒。
他嘶声咆哮,嗓子已彻底劈裂,像两块锈铁摩擦:“王——中——华——!给老子滚出来——!”
火光映照下,他那张脸已不似人形,却偏偏狰狞如厉鬼。
南岸。
火把骤然亮起,一排,两排,三排。
秦铁蛋马孬等从坡上缓缓走下。他身后,三十名“暗箭”主力三排并列,长棍顿地,步伐如一。
“咚、咚、咚。”
镔铁齐眉棍杵击泥土的闷响,整齐、沉重,如同一面战鼓在缓慢擂动。
三十条黑影沉默推进,压迫感如同实质,一寸一寸碾过河滩上哀嚎挣扎的残兵。
孙魁的三十六条疯狗,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十人。他们望着那面沉默推进的黑色人墙,望着那些在火光下毫无表情、只有杀意的眼睛,终于崩溃了。
刀从手中滑落。
“不打了……不打了!”
“饶命!饶命!”
跪地求饶者,磕头如捣蒜;哭喊着逃窜者,没跑几步便被铁蒺藜刺穿脚掌,惨叫着栽倒,在泥泞里翻滚哀嚎。
那些曾经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此刻与待宰的猪羊无异。
孙魁没有回头。
他拄着刀,浑身浴血,半边焦黑,却仍死死盯着坡上那个越走越近的人影。
秦铁蛋在他面前三丈处停下。
火光映着他魁梧的身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阴影。他赤手提着那根四十斤的镔铁棍,棍头垂地,神情平静得近乎悲悯。
他看着孙魁。
那条疯狗,已经不成人形了。可他竟然还在笑——嘴角咧开,露出血染的牙齿,形成一个极其狰狞可怖的“笑容”。
“王中华呢?”他嘶声问,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叫他来。老子要跟他单挑。”
秦铁蛋没有答话,只静静看着他。
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焦黑的河滩上。
“你,不配。”秦铁蛋说。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沉闷。却如同钝刀,一寸寸剐过孙魁残余的尊严。
孙魁浑身一震。那双赤红的、早已被酒精和杀戮泡烂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迷茫。
他想起了什么。
娘说,魁儿,你跟人打架,总要分个输赢。可这世上,有些输赢,分了也是输。
他不明白。此刻,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但他不认。
“那老子先劈了你——!”
他狂吼一声,凝聚残存的、燃烧的最后之力,鬼头刀自下而上,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悍然撩斩!
刀风凌厉,竟仍有风雷之声!
秦铁蛋瞳孔微缩。
他没有退。
他迎着那刀,猛然踏步,拧腰,挥棍!
“铛——!!!”
巨响如古刹铜钟被巨木撞响!金铁交鸣之声在河湾间来回激荡,惊起芦苇深处栖息的宿鸟,扑棱棱飞满夜空。
孙魁的鬼头刀脱手飞出,旋转着,刀身映着火光,像一只燃烧的飞蛾,划出长长的抛物线,最后“噗”地斜插进远处泥地,刀柄犹自颤动不休。
他整条右臂软软垂下,腕骨、肘关节尽碎。
他竟不嚎叫,只是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怪声,活像疯狗最后的疯狂。
然后,他反用左手去掏腰间短匕。
秦铁蛋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怒意。
侧身,避过那抹寒芒,铁棍如毒龙出洞,精准点在他左肩。
“咔嚓!”
又一声脆响,清脆如枯枝折断。孙魁左臂也报废了,软软垂在身侧,再使不上半分力气。
秦铁蛋收棍。
他以为孙魁会倒下。
可那条疯狗,摇晃着,膝盖弯曲,竟硬撑着没有跪地。他用头顶着空气,像一头濒死的野牛,倔强地不肯垂首。
秦铁蛋沉默一瞬。
然后他飞起一脚。
正中胸腹。
孙魁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砸进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河水并不深,只及腰。
他挣扎着,用膝盖顶着河底的淤泥,竟还想站起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岸上的秦铁蛋,满是疯狂,满是悲凉,满是不甘。
水从他焦烂的脸皮上淌下,冲开血污,露出下面一道隐约的、早已淡化的疤痕——那是幼时顽皮摔的,娘摸索着给他上了半个月的药。
秦铁蛋大步涉水而去。
河水没膝,冰冷刺骨。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沉。
他走到孙魁面前,俯视着这个泡在血水里、已不成人形的汉子。
“是条硬汉。”他声音沉闷,没有嘲讽,只有陈述,“可惜,跟错了人,走错了路。”
孙魁仰着头,那张已看不出表情的脸对着他。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
秦铁蛋没有问他要说什么。
他铁棍平举,棍头轻轻抵在孙魁胸口——膻中穴。
只需再加三分力,这条疯狗的心脉便会震断,死得无声无息,甚至算得上痛快。
孙魁闭上了眼。
他的嘴还张着,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若游丝的、破碎的气音,像在唤什么人。
秦铁蛋俯下身。
“……娘。”
那气音终于成了形,轻得像婴儿的呓语。
秦铁蛋的手顿住了。
他凝视着孙魁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许久。
然后,他收回了铁棍。
“捆结实了。”他转身,对跟上来的队员吩咐,声音有些沙哑,“别勒太紧,勒太紧……他娘该认不出他了。”
特制的牛皮混铁丝绳索,将孙魁捆得如同待宰的猪猡。他被拖上岸,丢在河滩的泥泞里,像一条搁浅的、濒死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