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约莫十四五岁,一袭洗得发白的布衣,却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人间烟火。乌发未簪,只用一根青色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山雾打湿,贴在如玉的额角。最奇的是,她背着一只竹编药篓,篓中药草盈满,枝叶间竟有几只萤火虫萦绕不去,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
她的脚步极轻,落地时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草木。随着她走近,连方才还呜咽的山风都温柔下来,溪畔的野菖蒲轻轻摇摆,似在俯首致意。一只受惊的松鼠本要逃窜,却在看见她时停住了动作,竟蹲在枝头好奇地打量。
见到这群带伤挂彩的人,她歌声戛然而止,澄澈的目光流转,在看到王中华怀中昏迷的秦铁画时,眸色倏然一凝。
“虎豹抓伤,透骨箭伤,失血过多,气血两虚。”她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箭头若再不取,伤及肺经,怕是神仙难救哩。”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药篓在肩头微微一晃:“随我来吧。爷爷常说,救人如救火,一刻也耽误不得呢。”
王中华这才回过神来,抱着秦铁画紧随其后。他注意到,这少女行路时竟有一种奇妙的韵律,仿佛与这山林的呼吸同频。所过之处,草木自动分开,连地上的枯枝败叶都未踩碎半片。
“俺叫柳辛夷,”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山间的清越,“小字琳琅。这片山林,每一株草药的位置我都记得。方才在崖顶采石斛时,看见惊鸦盘旋,便知定有争斗。”
她顿了顿,忽然回眸一笑,“公子的呼吸很重,内息紊乱,想必也受了内伤。待救了这位姐姐,我再为你配一副调理的方子吧。”
那一笑,如月下白梅初绽,清极,也美极。
王中华心头一震——这少女看似天真烂漫,却能在夜色中看清他隐在暗处的内伤。更奇的是,她明明初见,却全然不设防,仿佛在她眼中,只有伤者,没有恶人。
“姑娘不怕我们是歹人?”吕毛毅在旁警惕地问。
柳辛夷脚步不停,声音随风飘来:“你们的眼神里有杀气,但也有死气——那是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惧。”她轻轻一跃,跨过溪涧,足尖点过水面,竟未溅起半点水花,“而我,只是救该救之人呢。”
月光下,那道素白身影渐行渐远,药篓里的草药散发出清苦甘甜的香气,萤火虫依旧萦绕不散,为她照亮前路。
王中华这才注意到,自己慌乱中竟跟着她踏上了一条从未留意的小径。那小径两旁生满了紫花地丁与半边莲,都是最善止血疗伤的草药——仿佛这条路,本就是通往生机的仙途。
说话间已到溪畔茅屋。柳辛夷推开柴门,利落地收拾出竹榻:“把她轻轻放下吧,我要先看看伤势哩。”
她净手的动作娴熟自然,检查伤势时神情专注。当看到那深深没入肩头的箭矢时,她秀眉微蹙:“虎豹抓伤倒是小事,只是箭镞入肉三分,伤及筋骨。不过……”
她轻轻按压伤口周围,又仔细观察秦铁画的面色:“好在箭上无毒,只是失血过多,伤口已经开始腐坏。”
王中华闻言,立即取出随身携带的瓷瓶:“这是我特制的酒精,清洗伤口最是有效。”
柳辛夷接过瓷瓶,轻嗅一下,眼中闪过惊异:“这酒香怎如此浓烈?比爷爷珍藏的佳酿还要醇厚数倍。”
“此物可杀灭伤口上的微渺病菌——就是咱们所说的病根。”王中华解释道,“姑娘若是不信,可以试试。”
柳辛夷也不多问,取来银针试验。见到酒精的消毒效果,她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爷爷常说医道无穷,今日果然又见新奇之物!看来,你们果然不是平常任务呢。”
语音软糯,令人闻之欲醉。
柳辛夷正要开始处理伤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脚步声。
“嗒,嗒,嗒”,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节奏上,却又轻得像落叶拂过青石板。更奇的是,随着脚步声渐近,屋内弥漫的草药清香竟似活了一般,缓缓流动起来,在空气中勾勒出若有若无的纹路。
门扉无声自开,一道清瘦身影飘然而至。
来者一袭青衫,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衣袂无风自动,仿佛周身萦绕着一层肉眼难见的清气。须发皆白,却非老态龙钟的霜白,而是如雪如银,根根分明,在烛火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神——那双眼睛清亮如泉,却又深邃似海,仿佛能洞穿生死、看透轮回,却在触及伤者时,瞬间化作春风拂面般的悲悯。
“琳琅,”他开口,声音清越如钟磬,带着岁月沉淀的醇厚,“你又在哪里遇见的病人,为何如此喧哗?”
话音未落,他目光已落在竹榻上的秦铁画身上,白眉微扬:“三棱透甲锥,如此利器寻常人不会拥有。女娃失血过半,却护住了心脉,好个聪慧的女娃。”
他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品评一株药材的品相,却字字精准,分毫不差。在场众人无不心中一凛——隔着那么远距离,只一眼,便看清了连王中华都未必全然知晓的伤势细节。
柳辛夷闻言,立即退后半步,垂首道:“爷爷,这位姐姐箭镞入骨,俺正要取烈酒消毒,按您教的法子处理呢。”
柳决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王中华,那双眼睛仿佛能直直看进人心底:“小友,你怀中这女娃的命,老夫可以救。但你要明白,有些债,一旦欠下,便是三生三世的纠葛。”
王中华的呼吸瞬间滞住。
他穿越而来不满半年,前世的他三十二岁还没有品尝过恋爱的滋味,每日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奔波,将所有的温柔都锁在了枯燥的繁文缛节里。他曾以为“一见钟情”“青梅竹马”“生死相许”都不过是戏文里的矫情,是古人荷尔蒙过剩的幻想。
可此刻,秦铁画惨白的脸就在眼前。他想起她对自己的一往情深,想起她中箭时嘴角那个“我一定要守住中华哥要寻找的矿石”的坚决,想起她昏迷前死死攥着他衣角的手指——那不是一个妹妹对哥哥的眼神,那是将整颗心都剖出来捧给你的诀别。
高中时偷看《射雕英雄传》那首最喜欢背诵的诗词又涌上心头: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原来,有些承诺不需要言语。
原来,当他还在用“青梅竹马”四个字当盾牌,笨拙地划分着亲情与爱情的楚河汉界时,这个傻姑娘早已跨过了生死,用血战虎豹、一箭穿骨的代价,在他心上刻下了无法回避的痕。
“三生三世,不,生生世世……”
王中华垂下眼,看着秦铁画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忽然觉得可笑——可笑自己两世为人,竟还不如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勇敢。这一世他确是没想过情爱,只想安稳苟活,可命运偏偏塞给他这样一份以命换命的深情。
若救,他从此便不再是那个来去自由的穿越者。这份恩情重得能压垮他所有对“自由自在”“独善其身”的幻想,他将背负起她的一生,还不起,也逃不掉。
若不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