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首女子则截然相反。一袭天水碧的罗裙,不染纤尘,仿佛晨间山岚凝就。她乌发如瀑,仅以素带轻挽,几枚银叶簪点缀其间,行走间发间银光微闪,如露如电。面庞清丽,肤若冰雪,一双眼睛最是动人——不是寻常的秋水剪瞳,而是透着医家特有的洞悉与悲悯,清澈得仿佛能照见人心肺腑,又深邃得像是藏了百草千方的玄机。她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超然的韵律,指尖泛着淡淡的药香,腰间的青布药囊绣着若有若无的辛夷花。
赵宗瑖只觉得那双眼睛淡淡扫来,自己那点风流心思竟无所遁形,仿佛被一眼看穿了五脏六腑,不由得心中一紧,折扇险些脱手。
这两位佳人,一刚一柔,一火一水,却都非笼中金丝雀。秦铁画的英气让他想起边塞诗中的铁血豪情,柳辛夷的仙气又让他窥见了世外高人的风骨。
赵宗瑖自诩阅美无数,此刻方知何为“见之难忘”。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眼中那份炽热却悄然分作两股——一股是赤裸裸的占有欲,一股是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悸动与……忌惮?
这乡野草莽身边,怎会有这等绝色?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依旧维持着翩翩公子的风度,笑道:
“在下襄阳王府赵宗瑖,久闻王公子大名,特来结识。”
襄阳王府?
王中华心中冷笑。陈世美背后的靠山——岳丈老泰山,不就是襄阳王吗?这位小王爷此刻出现在陈州,是巧合,还是有意?
他面上依旧平和,拱手道:“原来是世子殿下,草民失敬。”
赵宗瑖“啪”地合上折扇,目光再次从柳辛夷脸上掠过,笑道:
“王公子好福气啊。这两位姑娘,是……”
“是我三义寨的同袍。”王中华淡淡打断,“这位是秦铁画,铁匠坊的掌炉师傅;这位是柳辛夷,三生庐的医女。”
赵宗瑖眼睛一亮,连忙拱手:“秦姑娘,柳姑娘,幸会幸会。”
秦铁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按刀柄,冷冷看着他。
柳辛夷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一言不发,目光平静如水,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赵宗瑖讨了个没趣,脸上笑容微微一僵。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文人——柳三变,忙上前打圆场:
“小王爷近日正在研读《周易》,对八卦之理颇有心得。今日难得遇到王公子这样的才俊,不如切磋切磋?”
赵宗瑖眼睛一亮,忙道:“正是正是!”他指着陵前一块古碑,“此碑文深奥,本王苦思多日不得其解。王公子既通文墨,又识农事天时,不如为大家解说一二?”
那古碑字迹斑驳,风吹日晒,早已模糊难辨。他故意选这块碑,存心要让王中华出丑。
王中华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就这?
他前世虽非理工男,可穿越之后,为了在这个时代立足,硬是啃下了不少古籍。何况作为业余作家,这块碑,他在资料里见过——
“此碑记载的是伏羲氏制嫁娶之礼的典故。”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上古之时,民知有母而不知有父,伏羲氏始制嫁娶,以俪皮为礼,正姓氏,通媒妁,以重人伦之本。”
他不仅将残碑文字一一解读,更引申出其中深意,甚至将碑文缺漏处的内容也补充了出来,讲得深入浅出,条理分明。
随行的几个儒生听得连连点头,有人忍不住赞道:“妙啊!这段典故在下也读过,却不知还有这等深意!”
赵宗瑖脸色一僵。
他本想看王中华出丑,没想到反倒让他露了脸。
柳三变见势不妙,忙又打圆场:“小王爷近日正在研读《周易》,对八卦之理颇有心得……”
“哦?”柳辛夷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磬,却不带半点温度:
“那民女倒有一问,想请教小王爷。”
赵宗瑖一愣,连忙挺直腰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姑娘请讲。”
“医家以八卦配五脏,不知离卦对应何脏?其理何在?”
赵宗瑖顿时语塞。
他哪里懂这些?他连八卦是哪八卦都背不全,说什么“研读《周易》”,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这个……离卦……应该是……”
柳辛夷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是平静地看着,像看一个背书背错了的学生。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赵宗瑖更加难堪。
柳辛夷等了三息,见他说不出话来,便不紧不慢地开口:
“离为火,对应心脏。心主血脉,藏神,恰似离火光明,温煦周身。小王爷既然研读《周易》,这个道理应该明白才是。”
她语气平和,却让赵宗瑖无地自容。
他身后的几个儒生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偷笑,有人悄悄往后缩,生怕被牵连。
秦铁画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她虽然听不懂这些,但看到赵宗瑖吃瘪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她悄悄扯了扯王中华的袖子,低声道:
“柳姐姐真厉害。”
王中华笑着点头。
柳辛夷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可她那颗脑袋里装的,是柳家祖孙两代人的医术精华,是深山隐居十几年读遍的典籍。想在她面前充内行,那是自取其辱。
赵宗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折扇捏得“嘎吱”响。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容:
“柳姑娘果然……果然博学。改日若有机会,定当登门请教。”
柳辛夷淡淡欠身,没有说话。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必了。
赵宗瑖吃了瘪,却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离开。
他眼珠一转,又道:“王公子,听说你那‘醉八仙’名动陈州,本王很是好奇。不知庆功宴上,可能品尝一二?”
王中华心中冷笑。这是要在宴会上找回场子?
他淡淡道:“世子赏脸,草民自当奉上。”
“好!”赵宗瑖一收折扇,“那本王就等着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向秦铁画腰间的“惊鸿”:
“秦姑娘这柄刀,看着不俗。本王也略通刀剑,不知可能一观?”
秦铁画手按刀柄,冷冷道:“这刀认主,外人碰不得。”
赵宗瑖笑容一僵。
秦铁画继续道:“俺这刀,杀过土匪,见过血。世子金尊玉贵,还是别碰的好,万一沾上煞气,折了福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就差直接说“你算老几”了。
赵宗瑖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身后几个儒生倒吸一口凉气——这乡下姑娘,竟敢这么跟小王爷说话?
可秦铁画就敢。
她站在那儿,手按刀柄,目光如刀,毫不退让。
王中华心中暗笑,面上却道:“世子见谅。铁画性子直,说话不会拐弯。不过这刀确实染过血,世子金贵,还是不碰为妙。”
赵宗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好,王公子的人,果然个个……有个性。”
他一甩袖子,带着一众儒生,就要扬长而去。
“且慢——”柳三变笑吟吟道,“王公子何必自谦?公子解说残碑,可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听说王公子昔日在陈州卖酒曾作了一首诗流传甚广,今日可能再作一首让我等见识一番王公子翩翩风采?”他特意咬重“翩翩风采”四个字,语气里的嘲讽不言而喻。
他身旁的几个文人顿时会意——在柳三变面前作诗,可不就是在孔夫子门前卖弄学问,在关老爷面前耍大刀吗?
众人顿时轰然大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