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美说到此处,忽然转向围观百姓,声音陡然拔高半度,清朗中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王中华,你小小年纪,能于贫寒中研创此汤,造福乡里,提振市井,甚好,甚好。”他连说两个“甚好”,每一个都配以一次点头,每一次点头都精准地扫过不同方位的百姓,确保达到“我看到你了”“我给了你恩惠”的最佳效果。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王中华身上,眼神里的温度恰好是“上官勉励后辈,官员关心百姓”的标准刻度:“望你日后诚信经营,童叟无欺,莫负了乡亲们的期望——”他拖长音调,忽然将手中陶碗递与身后邱师爷,那动作看似随意,却暗含深意——仿佛这碗汤的使命已完成,剩下的残渣不配污他之手,“亦不负本官今日勉励之心。”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一个个钉子,将“本官的恩惠”牢牢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他脸上仍是那副春风化雨的笑容,可眼角余光却分明扫过自己官袍上纤尘不染的袖口,确认没有溅上一滴油星后,笑意更浓了。
围观百姓顿时跪倒一片,交口称赞“府尊大人体恤民情”,有几个老妇甚至感动得抹泪。而陈世美只是微微一拂袖,那掸灰的动作便已道尽一切——仿佛方才那番“与民同乐”那些“百姓的感恩”,已在他华贵的袍子上沾了尘埃,需得轻轻拂去。
他转身时,龙涎香雾缭绕,九曲伞盖随即跟上。从头到尾,他连那碗汤的汤面都未曾皱过,却让整个龙胜渡口的百姓,记住了这位“亲民府尊”的恩泽,恐怕以后很多年,“我见到了府尊大人”都会成为这些百姓最骄傲的话题。
恰恰这时,店铺外人群隐隐约约一阵骚乱。
“谢府尊大人吉言,草民定当谨记教诲,努力经营。”王中华垂首应答,姿态放得极低。
话音刚落,街角又是一阵喧哗,还夹杂着几声呵斥与惊叫。
几个彪形大汉蛮横地推开排队的人群,为首的正是多日未见的邱老虎!
他一脸横肉抖动,脸上伤疤如一条蚯蚓扭动,眼神凶狠,带着几个泼皮,径直来到铺子前,狞笑道:“哟呵!好热闹啊!王小子,开张这么大的喜事,也不跟爷爷我打声招呼?拜个码头?这龙胜街龙胜渡口的规矩,你他娘的是不懂,还是装不懂?拿来,先交十两保护费!”
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面露惧色,纷纷后退,刚才还热闹的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王抓财脸色发白,眯着双眼,双脚不丁不八拉开了一个奇异的架势,姚氏和秦铁画也从后厨探出头,满脸担忧。
王中华瞥了陈世美一眼,唯唯诺诺正要开口。却见陈世美面色陡然一沉,上前一步,原本温煦的气质瞬间变得威严凛然,就连炎热的天气似乎也陡然下降了几度,他多年官威自然外放:“大胆邱逑!”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本府对你平日恶行早有耳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意欲何为?莫非想滋扰民生,挑衅王法,给本官这陈州地面抹黑不成?”
邱老虎显然没料到陈世美会在此,更没想到这位看似温和的府尊会为了一个卖汤的小子直接出面呵斥自己,他悄悄看看府尊大人身边气定神闲的幕僚邱半仙一眼,气势顿时一窒,脸上横肉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府……府尊大人?您……您老人家怎么在这儿?小的不敢,小的万万不敢!小的只是……只是听闻王家开店,特地来……来给王家捧个场,道个喜……”
“捧场?道喜?”陈世美冷哼一声,袍袖一甩,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邱老虎,“本官看你声势汹汹,言语不善,分明像是来砸场生事!尔等市井无赖,平日欺压良善,本官已是容忍再三!今日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还不带着你的人,速速退去!若再让本官知晓你在此地,或是在龙胜渡口任何地方,再行滋扰、勒索商户之事,定锁拿你到府衙,从严究办,绝不轻饶!”
“是是是……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走,这就滚……”邱老虎被这番疾言厉色吓得冷汗直流,恶狠狠地、却又不敢太明显地剜了王中华一眼,带着手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就要挤出人群。
“邱大哥且慢。”王中华笑呵呵地,“既然来捧场,不知你带了多少贺礼呀?”
邱老虎更是难堪,偷偷瞟了陈世美一眼,见他不动声色,连忙凑了几两银子递给王中华,在众人哄笑声中灰溜溜狼狈离去。
陈世美这才转向惊魂未定的众人,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诸位乡邻不必惊慌,安心用餐便是。本官在此,断不容此等宵小败类,坏了龙胜渡口的秩序,扰了诸位雅兴。”一番举动,顿时赢得一片发自内心的感激和赞叹之声。
“府尊大人真好啊!”
“多谢府尊大人主持公道!”
“有府尊大人在,咱们老百姓就能安心做生意了!”
陈世美满意地听着这些议论,又对王中华勉励地点点头,命人结账,这才在一众衙役和民众感激的目光簇拥下,翩然离去。
府尊的仪仗远去,人群却并未立刻散去,纷纷议论起来:
“这位陈府尊陈郡马,真是个好官啊!平易近人,还肯为咱们小民做主!”
“是啊,你看他那气度,那言谈,不愧是状元郎,明事理!”
“王家小子真是走运,开业第一天就得府尊大人亲临捧场,还替他赶走了邱老虎那恶霸,这面子可大了!”
“以后有府尊大人这句话,看谁还敢来王家铺子捣乱!”
然而,也有几个年纪稍长、见识多些的老街坊,聚在角落里,低声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
“嘿,好官?你们啊,太年轻……”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这陈府尊为官多年,来咱陈州也五年了,你们几时见他真正处置过邱老虎这等根深蒂固的地头蛇?不过是遇上了,摆个姿态罢了。”
“张老哥说得是,”旁边一个贩布的商人接口道,“他若真有心整治,何须等今日?我看哪,他这是借王家这锅热汤,演一出‘亲民惩恶’的戏码给咱们看,给上头看呢。既赚了名声,又顺手敲打了邱老虎,还让王家承了他的情……一石三鸟,高明得很呐!”
“而且……”那山羊胡老者意味深长地往后厨方向瞥了一眼,“你们没注意他看秦家那丫头的眼神?啧啧,那可不像只是看看……”
这些议论声音极低,淹没在重新恢复热闹的市声里,却透着一股清醒的凉意。
王中华心头无悲无喜,就像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人们却不知道,他的心头却汹涌澎湃,几句唱词来回翻涌:
专告那状元驸马紫袍客,
金銮殿上负义郎!
你道是天子门生乘龙婿,
可记得寒窑里半碗糠?
乌纱翅压得结发碎,
宫花红染得旧情丧。
登科录勾销生死账,
却勾不销——包龙图案头三尺铁,黄泉路上有秤一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