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枢密院、三司、六部逐一奏毕日常军政钱粮,殿中稍歇,余音尚在雕梁画栋间缭绕时,襄阳王赵允朗动了。
他持笏的左手拇指,几不可察地在光滑的玉板上摩挲了一下——这是他思虑已定、即将发言时惯有的小动作。随后,他步履沉稳地出班三步,站定在御前丹墀之下,深深一揖,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谨,又不失亲王体统。抬头时,脸上已挂上了一抹混合着疲惫、恳切与一丝若有若无无奈的笑容。
“陛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洪亮圆润,带着皇家特有的醇厚腔调,却又刻意放缓了语速,掺入几分恰到好处的“沉痛”,“臣,有本奏。”
他略作停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御座两侧侍立的宦官,以及殿中几位重臣,才继续道,语调愈发恳挚:“臣,蒙陛下天恩,忝掌京畿刑名民政,至今已逾七载。夙夜忧惧,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愧对祖宗江山。然……”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悠长而真切,饱含着力不从心的感慨,“岁月不饶人,臣近年常感精力不济,案牍劳形之下,目眩神疲。尤其是入冬以来,这肩背旧疾屡屡发作,夜间常辗转难眠。扪心自问,于开封府尹这等繁剧要职,渐觉心余力绌。”
他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紫袍下摆几乎触及光洁的金砖:“京畿重地,乃天下首善之区,四方辐辏,政务千头万绪,非年富力强、精明干练者不能胜任。臣,恳请陛下……”他抬起头,直视珠帘后的天子,目光中充满诚挚的“恳求”与“疲惫”,“念臣年老体衰,准臣辞去开封府尹一职,使臣得卸重担,稍事将养,颐养残年。则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臣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话音落,殿中“嗡”地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泛起。
这已是襄阳王近半年来,第三次在朝会上正式请辞开封府尹了!
站在后排的几位年轻御史交换着眼色,面露鄙夷;中间品阶的官员大多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置评;而前排几位紫袍重臣,则神色各异。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绝非真心请辞,而是一次精心的政治试探!当今官家膝下犹虚,储位空悬,宗室之中,论血脉、论资历、论权势,无出襄阳王之右者。其二十二子中十五子皆已成年,尤其第十三子赵宗瑖,聪敏外露,曾被曹皇后收养,常被召入宫中伴驾,圣眷颇浓。
开封府尹,执掌京城军政司法,接触无数机密,位置何其关键?襄阳王盘踞此位多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此时屡次请辞,无非是以退为进,一则试探皇帝对他究竟是倚重还是忌惮,底线何在;二则也是向朝野展示他“谦退无私”的“美德”,巩固人心;三则,更是要看看,这满朝文武,究竟还有多少人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为他“挽留”,多少人会沉默观望,又有多少人……敢顺水推舟?
前两次,官家都是温言抚慰,极力挽留,言必称“皇兄乃国之柱石,京畿万民所系,断不可轻言离去”。今日,许多人以为,不过是旧戏码再度上演。
然而,龙椅上的仁宗皇帝赵祯,今日却并未立刻开口。
他放在膝上的右手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冰冷的鎏金龙头扶手——这是他专注思考时的习惯。珠帘微晃,他平静的目光扫过阶下皇叔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写满“恳切”与“疲惫”的脸,又缓缓移向殿中群臣。在宰相庞籍那张方正刚毅、不动如山的脸上停了停,又在参知政事梁适微蹙的眉头和捻须的手指上掠过,最后,似是无意地,望向了殿柱阴影处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位面色黝黑、沉默如铁的直谏院,御史包拯。
殿中议论声渐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御座之上,等待着天子的反应。
就在这片寂静与期待中,一人昂然出列!
此人年约五十,面皮微黄,蓄着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正是御史中丞王举正。他素以“敢言”著称,实则与襄阳王府过从甚密,乃王府在言路的喉舌之一。只见他手持玉笏,步履铿锵,声若洪钟,瞬间吸引了全殿注意:
“陛下!臣以为,王爷此番陈情,字字恳切,句句肺腑,实乃老成谋国、公忠体国之论!”
他转向襄阳王将军拱手为礼,脸上满是“感佩”之色,随即又朝向御座,侃侃而谈,语速快而有力:“王爷身为天潢贵胄,宗室长者,为陛下分忧,为国事操劳,二十余年如一日,鞠躬尽瘁,人所共睹!如今,王爷体念圣心忧劳,顾念京畿重责,自感精力不逮,主动请辞繁剧,此情可悯,此志可嘉!其谦退之风,足以光耀史册!”
王举正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同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正气”:“更何况,开封府尹,掌京畿百万生灵之治安,系四方观瞻之所在,责任何其重大?确需年富力强、精力旺盛之干臣接掌,方保无虞!臣,附议王爷所请!恳请陛下恩准王爷卸任,并另择贤能,即刻接掌,以安京畿,以慰民心!”说罢,深深一揖,姿态坚决。
王举正一带头,仿佛是发出了一个信号。立刻,又有四五名官员出班附和!有刑部的郎中,有大理寺的少卿,还有两位监察御史。他们言辞或许不如王举正华丽激昂,但态度一致恳切,仿佛襄阳王辞官是大宋莫大的损失,而允准其请则是体恤宗亲、顺应臣心的明君之举,甚至隐隐将“不允”与“不体恤老臣”、“不顾京畿安危”联系起来。
殿内气氛陡然微妙起来,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分。一些清流官员脸上露出明显的忧虑与愤慨,嘴唇翕动,却又碍于襄阳王势大,一时不敢轻易出头反驳。更多官员则是低眉垂目,仿佛殿中金砖上的花纹突然变得无比有趣。
就在这略显压抑的沉默即将被襄阳王党羽制造的“舆论”彻底主导时,一个沉稳如山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陛下,臣有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当朝宰相庞籍,手持玉笏,缓步出班。他年近六旬,身材高大,肩背宽阔,紫袍穿在他身上略显紧绷,勾勒出武人出身的硬朗线条。他面容方正,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浓眉如刀,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慑人,额头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他先向御座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腰板挺得笔直,然后转向襄阳王将军抱拳道:“王爷心系国事,体念圣忧,主动请辞,高风亮节,臣等感佩。”他的声音浑厚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碾磨出来的,带着金石之音。
先定了“高风亮节”的调子,肯定了襄阳王的“美德”,这是官场惯例,也是给亲王留足面子。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那如刀的目光扫过王举正等人,最后落回御座,语气依旧不卑不亢,却多了一分凝重:“然,王爷乃陛下股肱,朝廷重臣,久镇京畿,德高望重,京兆百姓仰之如父母。骤然离去,恐非京城之福,亦非朝廷之幸。且王爷所谓‘精力不济’,臣观王爷今日奏对,声若洪钟,思虑清晰,何来‘不济’之说?臣在西北时,麾下老将六十尚能开三石弓。王爷年方五旬,声若洪钟,何来不济?莫非……京畿政务,比上阵杀敌更耗人精神?陛下,”
他转向赵祯,深深一揖,“臣以为,此事关乎重大,陛下还需……慎重考量,三思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