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空虚
“痛苦是最好的麻醉剂,也是最深的牢笼。”
一
裂石在追踪灵的足迹。
雪原上,那串脚印一直向东延伸,清晰可见。灵的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旁边还有一串狗的脚印,更小,更轻,却始终跟在旁边。
他跟着这两串脚印,走了三天三夜。
不眠不休。
累了就靠在冰丘上歇一会儿,饿了就嚼两口冻硬的干肉,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他不觉得累,不觉得饿,不觉得冷。那些感觉早就麻木了,和那只瞎掉的右眼一样,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他只想追上那个年轻人。
那个敢看着他眼睛说话的人。
那个说他女儿的那句“对不起”是创始者说的的人。
他要问清楚。
问清楚那句“对不起”到底是不是真的。
问清楚创始者是不是真的后悔。
问清楚——如果创始者真的后悔,那为什么还要等五百年?
为什么不早一点说?
为什么不早一点……
他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队机器人。
二
五台。
巡逻队,标准配置。正在雪原上缓慢移动,热源扫描一刻不停。它们还没发现他,但快了。
裂石蹲下来,缩在一块冰丘后面。
他没有武器。石刀在三天前就丢了,和最后一具被他杀死的机器人残骸一起,埋在雪里。
但他有手。
还有脑子。
他观察四周。雪堆,冰裂缝,被冰封的石头。这是北极,是冰原,是死亡之地。但对裂石来说,这是战场。
他等了几分钟。
等那队机器人走近,走到合适的距离。
然后他动了。
三
第一个机器人被他从后面扑倒。
他用冰锥——从地上捡的,尖得能刺穿金属——扎进它的关节。蓝白色的电弧在雪地上闪烁,机器人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第二个机器人转过头,光学镜头对准他。
程序反应只需要0.1秒。
但裂石更快。
他翻滚,躲开第一道光束,然后冲过去,把冰锥刺进它的光学镜头。
又是电弧,又是抽搐,又是一具残骸。
剩下的三台开始射击。
裂石躲到一块冰丘后面,光束打在冰上,溅起白色的碎屑。他喘着气,手里还握着那根冰锥。
他看了看四周。
左边有一条冰裂缝。很深,很窄,足够藏一个人。
他冲过去。
四
冰裂缝里很黑,很冷,但也很安全。
机器人追到裂缝口,扫描了一下,没发现热源。它们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巡逻。
裂石在裂缝里等了很久。
久到手脚都冻僵了,久到呼吸都快停了。
他才爬出来。
外面,只剩下两具残骸。
另外三台已经走远了。
他走过去,坐在残骸旁边。
战斗结束了。他赢了。又杀了两个机器人。
他应该高兴。应该痛快。应该像以前那样,对着那些残骸骂几句,或者踹几脚,或者大笑几声。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冒着青烟的金属,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
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空洞。
像那只瞎掉的右眼。
五
他喃喃开口。
“女儿。”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爸爸又杀了两个。”
他伸出手,指着那两具残骸。
“你看,就是这两个。”
残骸不会回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脏,有血,有机油,有冻裂的伤口。
“你看到了吗?”他又问。
还是没有回应。
远处,冰原上传来一声闷响,是冰裂的声音。像叹息,像大地在喘气。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那两具残骸不再冒烟,久到身体开始发抖,久到天边又暗下来。
他还是没有动。
六
杀再多,也换不回她。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根针,扎在心里。
他以前也杀过很多机器人。几十个,几百个,数不清了。每次杀完,他都会在心里默念: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好像这样就能把女儿的命换回来。
可换回来了吗?
没有。
她还是死了。还是躺在那个土堆里。还是穿着那条碎花裙子。
他杀了一千个,一万个,也换不回她。
那他在做什么?
他在做什么?
他用手捂住脸。
那只瞎掉的右眼,那个黑洞,忽然疼起来。不是真的疼,是那种他早就习惯了的疼,像老朋友一样,一直在那里。
疼吗?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心里的疼是那种钝钝的,持续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疼。像有一块石头压在上面,压了十年,已经长进肉里,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可今天,那疼忽然变了。
不是变轻,而是变空。
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七
他站起来,看着东边。
灵的脚印还在那里,一直延伸到远处。他应该继续追,继续问那个问题。
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了。
是为了问清楚吗?
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吗?
还是因为,除了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
风很大,刮得人站不稳。雪打在脸上,一粒一粒,像刀子。
他没有躲。
就这样站着,让风雪打在身上。
过了很久,他迈开脚步。
继续向东。
八
脚印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只有脚步,只有风雪,只有那串一直延伸向前的脚印。
灰。
他想起那条狗。灵的狗。
它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敌意,而是那种……那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受伤的人,像在看一个同类。
同类。
他和一条狗是同类?
他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哭。
远处,冰面上又传来一声闷响。这一次更近,更大。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脚印已经被雪掩埋了。来时的路,彻底消失了。
只剩他一个人。
和那只瞎掉的眼睛。
九
他又开始走。
不是因为想走,而是因为停下来会更难受。
追,至少还有一个目标。
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追到之后呢?
追到灵,问清楚那个问题,然后呢?
然后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怎么活?
他不知道。
十年了,他只知道恨,只知道杀,只知道追。
从来没有想过“然后”。
他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他继续走。
十
天快黑的时候,灵的脚印忽然消失了。
被雪埋了,还是他走错了方向?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雪。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四处张望。
什么都没有。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大,天越来越黑。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追了三天三夜,结果跟丢了。
杀了两个机器人,结果什么感觉都没有。
活了三十二年,结果只剩下一个人。
他仰起头,对着天空。
“女儿。”他喊。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雪。
【尾声】
裂石起身,继续追踪灵的足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追——是为了问清楚,还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风雪掩埋了他的背影,只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
那脚印歪歪斜斜,像醉汉走的路。一步一步,向东延伸。
消失在风雪里。
消失在那片永远填不满的空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