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一次见到“怪物”II
“孤独五百年,只为等一个名字,等一次触碰。”
一
叛逃者说,他要去前面探路。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别乱跑。”
灯点头。但他刚走,她就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不是不听话。是那个声音又响了。很轻,很远,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来……来……”
她去过一次。知道那个声音从哪里来。知道水边蹲着谁。知道那只人眼里有光。
她不怕了。
不是不害怕。是好奇比害怕更大。是那个声音太可怜。是她答应过,要回来。
荧光棒的光很弱,只能照出几步远。脚下的路很滑,青苔长满了石壁。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因为知道,那边有人在等。
二
溶洞还是那个溶洞。很深,很大,钟乳石像牙齿一样交错。水滴声还是那个节奏,滴答,滴答,像时间在走。
她走到水边。
他还在那里。蜷缩着,佝偻着,像一团被遗弃的破布。管线从后背伸出来,伸进水里,像脐带,像锁链。
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躲。
他抬起头。
那只人眼,灰蓝色的,浑浊的,布满血丝。但看见她的那一刻,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你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破碎,像生锈的机器,但这一次,多了一点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等。
“我来了。”她说。
三
她走近一步。
他没有动。她又走近一步。他还是没有动。
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脸很近,那半边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从眼角到嘴角,像被撕开过。机械那半边脸覆盖着金属,一个红色的光学镜头嵌在眼眶里,微微转动。
她不怕。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不是机械的那半边,是人那半边。很凉,很粗糙,像老树皮。
他僵住了。
那只人眼瞪大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不怕?”
“怕。”她说,“但我想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机械手臂,生锈的,关节吱吱响的,慢慢伸过来。
她没有躲。
那只手停在她脸旁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很凉,很硬,但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不是温度,是别的什么。
“孩子……”他说,声音更碎了,“你……不是他……”
“谁?”
“他……”那只手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那个……答应过会来的人……”
四
“你叫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水滴又滴了几次。
“忘了。”他说,“都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机械手,生锈的,管线和金属缠绕的,已经不像人手了。
“忘了叫什么,忘了从哪里来,忘了等了多久。”
他抬起头,看着灯。
“但记得……他在等。他说……会回来。”
“他是谁?”
“创始者。”他说,“C4。”
灯的心脏跳了一下。
创始者。又是创始者。那个在太平洋底等了五百年的人。那个留下金属片的人。那个让她来找他的人。
“我帮你找他。”她说。
他愣住了。
“我帮你找他。”她又说了一遍,“我帮你问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看着她,那只人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不是泪,是光。很弱,但很亮。
“你……你愿意……”
“愿意。”她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叫‘希望’。”
五
希望。
这个名字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扩散到整个溶洞,扩散到那些管线里,扩散到他锈蚀的身体里。
他看着她,那只人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希望……”他念了一遍。
“嗯。”她点头,“希望。”
“希望。”他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不碎了。很轻,但很完整。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词,终于又想起来了。
他抬起手,又碰了碰她的脸。这一次,那只手不抖了。
“希望。”他说,“我叫希望。”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亮。像太阳。
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机械手,生锈的,管线缠绕的,已经不像人手的手。他看了很久。
“五百年前,”他说,“我在这里等他。”
他抬起头,看着洞顶。那里有钟乳石,倒挂着,水滴从上面滴下来,滴答,滴答。
“他说,等他处理完就回来。让我等着。”
他停了一下。
“我等着。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等到灯灭了,等到设备停了,等到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都不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灯。
“等到忘记自己叫什么。但还记得,他在等。”
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机械手很凉,很硬,但她握得很紧。
“他现在还在等。”她说,“在太平洋底。等你。”
他看着她,那只人眼里的光在闪。
“真的?”
“真的。”她说,“我要去找他。你和我一起去。”
七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手,那只小小的、暖暖的手,握着他的机械手指。那只手指已经锈了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
“你……不怕我?”他又问了一遍。
“不怕。”她说,“你只是等了太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他问。
“灯。”
“灯……”他念了一遍,“灯。亮的东西。”
她点头。
“亮的东西。”他说,“像太阳。”
她愣了一下。
“你见过太阳?”
他摇头。“没见过。但记得。很久以前,有人说过。太阳很亮,很暖。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天空都是红的、橙的、紫的。”
灯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
她也想见太阳。也想知道那些颜色是什么样子。也想站在天空下面,看它升起来,落下去。
“我们一起去看。”她说。
他看着她,那只人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好。”他说。
八
水滴声还在响。滴答,滴答,像时间在走。
灯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机械手臂。很硬,很凉,但她不觉得冷。
“你等了多久?”她问。
“五百年。”他说,“五百个冬天,五百个春天。”
“不冷吗?”
“冷。但习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地下活了十七年。”她说,“从没见过太阳。”
他看着她。
“这里冷吗?”他问。
“冷。”她说,“但习惯了。”
他伸出手,那只机械手,轻轻放在她头上。
“你会看到的。”他说,“太阳。”
她抬头看他。
“真的?”
“真的。”他说,“你叫灯。灯会亮。太阳也会亮。”
她笑了。
“那我们一起等。”
“好。”他说,“一起等。”
九
叛逃者回来的时候,灯还坐在他旁边。
“灯!”他喊,“你跑到哪里去了?”
“在这里。”她说。
叛逃者走过来,看见她靠着他,愣了一下。
“你……”
“他叫希望。”灯说,“我给他起的名字。”
叛逃者看着那个怪物。那个等了五百年的怪物。那个他从来不敢靠近的东西。
“他……”叛逃者开口,又停住了。
“他也要去太平洋底。”灯说,“我们一起走。”
叛逃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好。”
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三个人,靠着那台锈蚀的机器,听着水滴声。
没有人说话。
但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十
天快亮的时候——虽然地下没有天,但灯知道,上面已经亮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走吧。”她说。
叛逃者也站起来。他站起来,很慢,很慢。机械手臂撑着地面,吱吱响,但他站起来了。
五百年了。他第一次站起来。
灯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机械手,生锈的,管线缠绕的,已经很旧了。但很稳。
“走。”他说。
他们走进黑暗里。灯在前面,叛逃者在中间,他在最后。三个人,一步一步,向那道光走去。
身后,水滴还在响。滴答,滴答,像时间在走。
但他不觉得慢了。
因为有人在等。因为有人来了。因为他有了名字。
希望。
【尾声】
深层恐惧发出一声低鸣,那是五百年来第一次发出的善意声音。
它的眼中流出液体——不是机油,是眼泪。
灯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但她轻声说:“从今以后,你叫希望。”
五百年的孤独,被一个名字化解。
她握紧它的手,那只有些凉,但正在变暖。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亮。
那是光。
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