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的那个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他们是谁，也不是叫他们停下。

　　“林砚出来了吗？“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像是常年在外城跑活儿的人特有的那种磨损感。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先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三十出头，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城通用作业服，没有猎团徽标，也没有财团标识。靴子上有新的泥迹，说明他今天走了不短的路。腰侧挂着一把折叠工具刀，不是猎刀，是那种外城工人常备的实用器，用来割绳子切管线的。

　　另一个坐着的，更年轻，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攥着，像是在等什么。

　　陆沉开口：“你们等谁？“

　　“等从旧轨出来的人。“站着的那人说，“我们是夜巡局外联组的，编外线，不走正式档案的那种。“

　　顾听澜在陆沉身侧微微收紧了姿态。

　　编外线这个词，不在任何正式名册上，可在外城混过的人都知道它的意思。夜巡局有一批专门做信息搜集和现场接应的外围人员，他们不穿制服，不走官方渠道，活动在各种灰色地带，专门处理那些正式人员不方便出现的场合。

　　这种人的可信度比正式人员更难判断。

　　因为他们随时都可以是真的，也随时都可以是被人冒充的。

　　“怎么知道我们从旧轨出来？“陆沉问。

　　“林砚进去之前联系过我们，说如果超过四个小时没有回信，让我们来这个出口等。“那人顿了一下，“他算得还挺准，差半个小时。“

　　陆沉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过了一遍。

　　林砚进旧轨之前就设了后手，这和他们之前掌握的信息吻合。夜巡局的调查员进危险区域之前布置接应，是基本操作。

　　可这也意味着，如果有人提前知道这个等待点，就可以把真正的接应人换掉，在这里放一个假的。

　　“我需要确认你们的身份。“陆沉说，“怎么确认？“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东西，递过来。

　　陆沉没有立刻接，先看了一眼。

　　是一枚旧式的金属认证牌，比普通证件薄很多，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刻纹，中央是夜巡局的徽标，但徽标旁边还有一个额外的标记——一个很小的、看起来像残缺的字符。

　　陆沉认出了这个字符。

　　它出现在林砚给他看的那枚数据卡的边缘刻纹里，是夜巡局内部加密通讯的一种验证符号，不对外公开，不在任何学院的标准手册里。

　　他之所以认识它，是因为系统在他接触数据卡的时候，把这条信息顺带存了下来。

　　【旧轨数据卡边缘验证符号：已存档。】

　　【当前识别：符号吻合。】

　　【判断：该认证牌为真实夜巡局外联编制物件，非伪造。】

　　陆沉把认证牌接过来，看了两秒，还给那人。

　　“林砚在后面，伤了。“他说，“需要立刻送医。“

　　那人点头，没有多问，往旁边走了两步，朝坐着的年轻人做了个手势，那人立刻站起来，把烟揣进口袋，从管线后面推出一辆外城常见的轻型运输车，不大，但够坐几个人。

　　陆沉回头，朝秦烈那边招了下手。

　　一行人往路口聚拢。

　　林砚看见那两个人，眼神里的戒备卸掉了大半，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松了口气。

　　那个外联组的人扫了一眼林砚的伤，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先上车“。

　　车不大，几个人挤着坐，陆沉坐在最靠后的位置，把那枚记录片压在掌心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它的边缘。

　　车发动，沿着废弃管道区的侧道往东七外围驶去。

　　那个外联组的人坐在副驾，偏头说了一句话。

　　“旧轨那边，门已经打开了。“

　　车里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陆沉先开口：“什么时候？“

　　“大概二十分钟前。三方联合打穿结界，现在里面已经进人了。“

　　“数据的事他们知道多少？“

　　“知道主控台被动过，不知道带出来没有，也不知道带出来的是谁。“那人顿了一下，“但他们大概率会往排污口方向查，这条路是时间问题。“

　　时间问题。

　　陆沉把这三个字的重量在脑子里压了一下。

　　这意味着，他们现在的隐匿优势，在对方查到排污口出口之后就会消失。剩下的窗口期，取决于对方的搜查速度。

　　系统的隐匿词条还剩五小时三十分钟左右，但那只是感知层面的屏蔽，一旦对方开始走地图排查而不是靠感知锁定，词条的作用就会大打折扣。

　　“你们准备怎么处理数据？“外联组的人语气平，没有催促，但这个问题显然是他今天最核心的任务。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说了另一件事。

　　“我需要两件东西。“

　　“说。“

　　“第一，一个能确认数据进入夜巡局封存的正式凭证，不是口头的，是有效的书面记录。“

　　外联组的人没有立刻点头，而是回头看了林砚一眼。

　　林砚开口：“这个我可以作为在场证人背书，但正式封存凭证需要我的上级签发，今天之内应该可以出。“

　　“好。“陆沉说，“第二，我需要一条渠道，让夜巡局的正式处置结果，在完成之后同步给学院陈崇山副院长。“

　　这个要求落出来，车里又安静了一拍。

　　外联组的人皱了一下眉：“为什么是陈崇山？“

　　“因为他是学院里目前唯一一个在旧轨这件事上，和教务处方向不一致的人。“陆沉说，“把结果同步给他，等于在学院内部给我们留一条可以核查的线。“

　　顾听澜在他旁边听着，目光往他脸上扫了一眼。

　　这个判断，她在车上才意识到陆沉已经想清楚了。

　　把数据给夜巡局，是为了安全。

　　把结果同步给陈崇山，是为了在学院内部留锚。

　　这两步一起走，意味着不管财团后面怎么操作，学院层面都会有一个知情者，而且是一个不完全受教务处和韩嵩控制的知情者。

　　运输车在外城南门侧道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东七边段那边还有隐约的动静，风把那几声沉闷的爆响送过来，听起来像是结构在继续崩塌，也可能是三方势力的人在旧轨里继续折腾。不管怎样，那是他们的事，和这辆停在侧道入口的车已经没有直接关系。

　　林砚被先送下去了。

　　外联组的年轻人跟着，说是要先把林砚送进临时医疗站，等他稳定之后再走夜巡局渠道正式汇报。

　　那个沙嗓子的外联组人站在车门旁，最后又看了陆沉一眼。

　　“封存凭证，今晚会出。“他说，“陈崇山那边，我们会走一个非正式的信息同步，用的是旧轨事故后续处置的名义，不会直接点你们。“

　　“够了。“陆沉说。

　　那人点了点头，上车，车沿着侧道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剩下四个人站在南门外的路上。

　　风从城墙方向刮过来，比下午更凉，把头发和校服翻得乱。

　　秦烈活动了一下右肩，发出一声轻响，脸上是那种人在高度紧张之后，松弛下来的特有的表情。

　　“现在怎么走？“他问。

　　“进学院，走南门记录节点，把今天的外城任务正式报到。“陆沉说，“如果直接不报到，学院那边会先标一个任务失联，到时候韩嵩有更多借口卡我们。“

　　“可任务报到，不得说今天在外城做了什么吗？“

　　“按任务书写的做，完成了外围侦察，清理了两处异化目标。“陆沉说，“旧轨那部分，不在今天任务书的范围里，不写进去。“

　　秦烈想了一下，点头：“把多余的事截掉，只报学院看得见的部分。“

　　“对。“

　　顾听澜站在旁边，没有反驳这个方向。她只补了一句：“周子衡那边。“

　　说着，她往周子衡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子衡今天一直在队伍里，进了旧轨，见了主控台，听见了林砚说的所有话，也亲眼看着陆沉把记录片递给了夜巡局外联组的人。

　　他知道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少。

　　而他和白虎机械之间的关系，始终是个变数。

　　秦烈嗓子眼里哼了一声，把这个意思说得更直接了点：“老周，你今天看见的，准备怎么处理？“

　　周子衡看了秦烈一眼，语气没有起伏。

　　“我看见什么了？“

　　“你进了旧轨，跟我们一起出来，任务书上该写什么你写什么。旧轨那部分，我没有义务替任何人汇报。“

　　这话说得很清楚，也很聪明。

　　他没有说“我不会告诉白虎机械“，因为那句话太容易被戳穿。他说的是“我没有义务替任何人汇报“，意思是这件事的处置，是他自己的判断，不是基于对谁的忠诚或承诺。

　　顾听澜听完，没有追着这个角度再问。

　　陆沉也没有。

　　因为现在追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会把场面弄僵。而且，周子衡今天的实际行为，和他平时的立场，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那道裂缝还很窄，窄到不足以支撑任何结论。

　　但它存在。

　　“走吧。“陆沉说。

　　南门的记录节点在城门右侧，是一个常驻的外城任务核验窗口，有两名学院后勤人员在值守，负责核对任务完成情况、回收任务芯片、记录人员归队时间。

　　四人走过去，排在一个短队后面。

　　前面是另外两支已经完成任务、正在报到的小队，都是正式班的人，护具完好，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看起来今天走的是标准任务线，没碰上什么特殊情况。

　　他们回头看见陆沉四人，眼神停了一下。

　　不是单纯的认出人，而是在认出之后，都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复杂。

　　陆沉注意到了，但没有理会。

　　等轮到他们报到，那名值守人员接过任务芯片，扫了一下，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随后抬头。

　　“你们的任务完成记录里，有一段时间的位置数据缺失。“

　　“任务区信号不稳定。“顾听澜先开口，语气平稳，“东七边段废弃管道区的信号一直是死角，这个在任务说明里有注释。“

　　那名值守人员又看了一眼屏幕，确认了一下注释，点头在记录上标了个“信号异常区段“，盖上了完成章。

　　没有追问，没有额外标注。

　　四人拿回芯片，走过南门进了学院。

　　可刚踏进学院内侧的通道，系统的提示就弹了出来。

　　【新限制暴露。】

　　【检测到学院内部通讯记录：今天东七任务期间，有人向教务处提交了关于“陆沉小队异常行动轨迹“的非正式报告。】

　　【报告提交时间：任务进行中。】

　　【提交人身份：暂未标注，属于匿名内部渠道。】

　　【提示：教务处已将此报告列入任务后续核查队列。】

　　陆沉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人在任务进行中，就已经往教务处递了报告。

　　不是任务结束后，而是中途。

　　这说明，今天东七边段的情况，不只是天衡生物和白虎机械在外部盯着，学院内部也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看。

　　他没有把这条系统提示说出来。

　　而是继续往前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可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匿名渠道，学院内部，任务进行中提交。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需要两个条件：知道他们在哪里，以及在任务进行中就能接触到教务处的非正式渠道。

　　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不多。

　　秦烈走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感觉不对？“

　　“进宿舍再说。“陆沉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秦烈皱了下眉，没有追问。

　　可就在四人走到宿舍楼入口，准备分开的时候，学院内部广播忽然响了。

　　不是日常通知的那种音调，而是那种只在特定情况下才会启动的、带着回响的全域广播。

　　“各正式席位学员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