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红松酒馆
酒馆里烟雾缭绕,威士忌和雪茄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几张牌桌旁围坐着各色人等。
查尔斯·克洛维径直走向靠里的一张桌子,那里坐着四个人,正是西卡德和他的牌友们。
西奥多·西卡德,一个穿着考究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法国人,抬眼看到克洛维,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啊,查尔斯,你迟到了。来,正好,何塞(拉米雷斯)的手气差极了,给我们送了不少钱。”他指了指空位。
何塞·拉米雷兹,一个面容清瘦、带着艺术家气质的三十岁男子,他有着南美人特有的小麦肤色。手指细长灵活,此时,他手指上正夹着一枚筹码。
筹码在手背上滚动,时左时右,似乎有些紧张。
他闻言苦笑着摇摇头,面前的筹码确实是所剩无几了,看桌上的几人,他的筹码是最少的,感觉马上要见底。
他旁边是约翰·桑普森,一个留着浓密络腮胡、身材魁梧的美国佬,正大口灌着啤酒,几轮下来,他没输没赢,心情还算放松。
查尔斯不太喜欢这个美国佬,这家伙一天到晚喝酒。
对面则是奥古斯都·普隆热翁,一个戴着单边金丝眼镜、显得斯文精明。
这位普隆热翁是正经的法国人,也是被查尔斯和西卡德重金从波士顿聘请来的测量员。
马力斯维尔新区的规划就出自此人的手笔。
而坐在西卡德下首,一脸倨傲、眼神凶狠的壮汉,正是托马斯·沃夫辛——本地白人矿工协会的会长,一个以粗鲁和排外闻名的家伙。
牌桌上的卡位正好在沃夫辛的身边,他有一点不敢坐。
这个矿工协会的会长,说是矿工,实际却是一帮淘金客组成的。
这个协会,主要是为了帮助协调白人淘金客之间的土地矛盾,颇有些议事会的感觉。
但沃夫辛根本不像是个调停者,而像是个矛盾的挑起者。
这家伙一言不合就开干的美名,在马力斯维尔倒是人尽皆知。
查尔斯调整好心态,在空位坐下,还没来得及寒暄,普隆热翁就猛地将手里的牌摔在桌上,用法语骂了一句:“Merde!”(该死的!)他脸色铁青,显然输得很惨,或者对牌友不满。
他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要走。
“嘿!奥古斯都!”西卡德在他背后喊道,语气带着戏谑,“别急着走啊,你可是还欠着我一百美元呢!记在账上?”
刚才西卡德还说画家拉米雷兹的手气差,没想到第一个气地离开桌子的居然是那位法国测量员。
查尔斯心有所动!
一百美元?
如果自己也跟这位法国测量员一样,输了就走,那该多好!
普隆热翁头也不回,只冷冷地哼了一声,快步离开了酒馆。
牌局继续。
几轮下来,气氛有些沉闷。
拉米雷兹面前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但他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托马斯·沃尔辛高兴地点燃了一支雪茄,把一堆筹码拢到自己身前。
拉米雷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天哪,托马斯,你今天真的被上帝眷顾,我都快赔光了!”
大汉开怀地笑了一下。
拉米雷兹见机会来,抿了一口酒,才开口道:“托马斯,有件事……我农场那边,最近总有些生面孔的白人矿工在附近转悠。”
拉米雷兹觉得铺垫的差不多了,他一直在等开口的机会。“我知道你管着协会很多人,能不能……帮忙约束一下?”他的语气带着恳求。
沃夫辛正摸到一手好牌,心情不错,闻言却嗤笑一声,斜睨着拉米雷斯:“约束?何塞,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手下那帮兄弟,都是自由自在的汉子,我可管不了他们想去哪儿溜达。”
拉米雷兹锲而不舍,“老兄,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我知道很多淘金者都会给你面子的。”
沃夫辛明显不耐烦了。
他语气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能怎么办?他们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南美来的……嗯哼,觉得你们占了他们的地方。”
拉米雷兹脸上红了一片,但努力克制:“我的土地都是通过合法的方式获得的。”
“要我说,你要是真不想被骚扰,不如早点收拾东西,滚回你的圣地亚哥去,那多清净!该死的南美猪!”
“你!”拉米雷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好歹也是留过学、有身份的人,何曾受过这等当面侮辱?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沃夫辛:“沃夫辛!你太过分了!你必须道歉!”
“道歉?”沃夫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也站了起来,他比拉米雷斯高出一个头,壮硕得像头熊。他一把拍开拉米雷斯的手,狞笑道:“老子给你道歉?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他钵盂大的拳头就狠狠砸在了拉米雷斯的脸上!
“砰!”一声闷响。
拉米雷斯惨叫一声,被打得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摔倒在地。
边上的克洛维吓呆了,反而是西卡德,只是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往后靠了一步。
脸上却挂起了一抹奇怪的笑容。
沃夫辛一步上前,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脚,狠狠踩在了拉米雷斯撑在地上的右手上!还用力碾了几下!
“啊——!”拉米雷斯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脸色惨白如纸。
对于一个画家来说,手就是生命!
“听着,智利佬!”沃夫辛俯下身,凑到痛苦蜷缩的拉米雷斯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如果你下半辈子还想拿起你那该死的画笔,就给我识相点!别他妈在我面前指手画脚!还有,不想再被‘骚扰’?趁早滚蛋!否则,下次我就废了你的胳膊!”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拉米雷斯身边,这才松开脚。
整个酒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呆了。克洛维张着嘴,忘了喝酒。西卡德则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看戏般的冷笑,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一场闹剧。
克洛维先生脸色铁青,霍然站起:“沃夫辛!你太过分了!”
他想上前扶起拉米雷斯,但看着沃夫辛那凶狠的眼神,又有些犹豫。
他本想趁打牌气氛好时提一提顾荣买地的事,现在这场面,哪里还开得了口?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就现在这个情况,怎么还能去讲生意的事情。
“走吧,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克洛维扶起拉米雷兹,走出了红松酒馆。
刚跨出酒馆的大门,克洛维带的仆人就赶忙上来帮忙。
“拉米雷兹,你是怎么来的。”
拉米雷兹揉着发红的手掌,指着门前那匹黑色骏马道,“我骑马!”
“看你现在这样子,最好还是不要骑马了!”克洛维自言自语道。
正在克洛维四处张望时,一辆黑色的轻便马车从主街上拐了过来,他立刻认出了驾车的人。
随后,停车,玛丽、顾荣都下了车,辛迪在车上被颠得睡着了。
“玛丽,你来得正好!”克洛维一展愁容。
拉米雷兹似乎觉得自己今天太丢人,根本不愿多说话,只是跟玛丽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自己钻进马车里去了。
玛丽也觉得很奇怪,“发生了什么,何塞被打了?”
查尔斯赶紧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讲,把何塞先送到庄园去!”
随后,他转过身上对着顾荣,“顾先生,很抱歉,今天让你白跑一趟了,发生了点小意外,买地的事情,我们后面再找时间吧!”
顾荣“嗯”了一声。
只听酒馆里忽然传出了热烈的笑声,顺着窗子望进去,里面一个壮汉正跟一个穿深蓝色天鹅绒套装的中等个子男人推杯换盏。
两人开怀大笑,笑声中带着三分嘲笑,七分愚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