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午，阳光开始偏西，但热度一点没减。

　　宋诚和徐志伟站在公路边，脚下是滚烫的柏油路，头顶连片树荫都没有。

　　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压成短短一截，黏在脚底下。

　　徐志伟用手扇着风，脖子后面全是汗。

　　“诚哥，”他忽然开口，“你怎么突然想到陈师傅了，咱们为啥不自己开三轮车过去？”

　　宋诚没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开窍的徒弟。

　　徐志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等答案。

　　宋诚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等会儿看我脸色行动。”

　　徐志伟愣了一下，心想这是什么谍战片的套路。

　　“觉得该问的，就问；不该问的，别问。”宋诚顿了顿，“别打断我。”

　　徐志伟眨眨眼，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然后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从困惑，到若有所思，到恍然大悟。

　　“哦——”

　　他拖长了声音，眼睛亮起来，正要开口说什么。

　　宋诚把手指放在嘴前。

　　嘘。

　　徐志伟立刻闭嘴。

　　就在这时，视野尽头，尘土飞扬。

　　一辆蓝色的货车从拐弯处冲出来，轮胎卷起一路黄烟，车速很快，轰鸣声越来越大。

　　几秒后，货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车窗摇下来，陈金富探出脑袋，脸上带着笑，冲他们挥手。

　　“上车！”

　　——

　　两人拉开副驾驶的门，徐志伟先爬进去，宋诚跟在后面。

　　驾驶室不算大，但三个人勉强能挤下。

　　陈金富看着二人的样子，顺手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呼呼地吹，徐志伟舒服得长叹一声。

　　“谢谢师傅。”

　　“还是车里凉快……”

　　陈金富笑着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宋诚。

　　从上次的饭局他就知道，这个黑黑瘦瘦的小伙子才是主心骨。

　　“去哪儿？”

　　“上次那个县城，五金市场那块。”宋诚说。

　　陈金富点点头，挂挡，踩油门。

　　货车重新上路，发动机轰鸣声盖过外面的蝉鸣。

　　开了一段，宋诚忽然开口。

　　“师傅，这都晃悠两天了吧，怎么还没出滇南？”

　　陈金富握着方向盘，叹了口气。

　　“害！又没什么好单。”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而且，最近也没什么心情开工。”

　　宋诚没接话，只是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听到他们这样说，陈金富也瞥了二人一眼。

　　看到他们的样子时，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愣了一下。

　　“诶？”

　　“倒是你们两个小伙子，又在干啥？咋黑了这么多嘞？”

　　他看了看宋诚，又看了看徐志伟，怪异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

　　徐志伟抢着回答：“这是跟着诚哥在外面干活呢，黑一点也很正常啦。”

　　陈金富疑惑的表情依旧没变，他皱了皱眉，眼神像在想些什么。

　　“干工地呀？”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解，“我看你俩这么年轻，上学的年纪，为啥要去干工地？”

　　徐志伟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下意识看向宋诚。

　　宋诚接过话。

　　“工地倒不是工地，”他说，“就是一些谋生的活。”

　　陈金富又看了他一眼，眼里的疑惑更重了。

　　“不是吧？”他摇摇头，“我这种上有老下有小的，没办法，出来跑车，倒是你们也要出来谋生？”

　　徐志伟听着他这话，又看了看宋诚。

　　宋诚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给了他一个眼神。

　　徐志伟心领神会。

　　他想了想，开口问：

　　“大叔，那你跑车……挣不挣钱？”

　　陈金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苦。

　　“挣个屁。”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挥了挥。

　　“忙活个三五年，钱是一毛没挣到，倒是债越来越多了！”

　　宋诚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字。

　　“债？”

　　他问得很轻，但恰到好处。

　　听到这个字眼，陈金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是啊……”

　　声音低下去。

　　“老人有病，小孩上学又要钱。”

　　他顿了顿。

　　“这不，最近才给她转了几百。”

　　徐志伟接上话。

　　“悦悦是吗？”

　　陈金富微微一愣，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长叹一声。

　　“是啊……”

　　那一声叹息，很长，很重。

　　“我这当爹的，”他说，声音越来越低，“啥也给不了她。”

　　他顿了顿，用几乎只有宋诚和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连个家都给不了。”

　　此话一出，驾驶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真是没用啊……”

　　二人在一旁看着，彼此眼里都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这个世道，又有谁是容易的呢？

　　……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诚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脑子里在转。

　　有债，有愧疚，有责任感。

　　这样的人，缺的就是一个机会。

　　他正想着，货车已经慢下来。

　　窗外，熟悉的街道出现了。

　　电线杆，杂货铺，那家他们上次吃过的饭馆。

　　陈金富把车停在路边。

　　“到了。”

　　宋诚和徐志伟对视一眼。

　　宋诚点点头，拉开车门，跳下去。

　　徐志伟跟着跳下来，然后转过身，趴在车窗上。

　　“师傅，下来一起逛逛呗？”

　　陈金富愣了一下，随后用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

　　“对啊，”徐志伟笑嘻嘻的，“咱们第一次买这些东西，怕被骗了呀。”

　　“您经验多，帮我们把把关呗。”

　　陈金富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宋诚。

　　宋诚与他对视，无声的笑了笑，又指了指那边的饭馆。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想了想。

　　又叹了口气。

　　然后他把水杯放下，拉开车门，跳了下来。

　　就这么一下，二人对他又有了一番改观。

　　“真没想到，他这副年纪，哪怕是当司机，身手竟然也不差。”宋诚心想。

　　陈金富不以为意，就好像在他这个年纪，能跑能跳是件很平常的事情。

　　“行吧，”他说，“反正也没事干。”

　　徐志伟冲宋诚挤了挤眼。

　　宋诚没理他，只是转过身，往五金市场的方向走去。

　　走在前面，他嘴角动了一下。

　　根据刚才那些信息，他就知道——

　　这个人，稳了。

　　而接下来……就是要看看他能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