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叶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拱手,语气恭敬而平稳:“宗门赐弟子长生法,弟子怎敢有怨言。”
甄长老抚了抚胡须,眉眼间并无愠怒。
“不必遮掩,你们心中有怨,也实属正常。”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像是见惯了这些事。
炼血堂的弟子,十有八九是被强拘而来,背井离乡,妻离子散,哪有几个是心甘情愿入这魔门的?
至于秦叶……
秦叶不语,若早知这祁连山上的是魔门,他可能压根就不会来。
甄长老长叹一声,目光穿过向窗纸,望向南赡贫瘠厚土。
“南赡宗门,皆为魔门,南赡洲修士,皆被视为邪门外道。”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秦叶从未听过的悲凉。
“为何?因我等无灵根,却执意要修行。
走的是旁门左道,榨的是自身气血,炼的是他人性命,在那些东华仙家眼中,这自是邪魔外道。”
甄长老顿了顿,转头看向秦叶。
“可你可知,我等为何要修?”
“求长生,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声音沉了下去,“要保人族,在南赡洲存活下去。”
“你觉得堂内允许弟子养血袋子过分?”
“那你可知万蛊窟如何修行?
那些弟子以自身血肉养蛊,借蛊虫反哺己身,稍有不慎,便被蛊虫啃噬殆尽。
尸人庄修士,成日与尸体相伴,将自己炼得半死不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毒龙坊,更是日日吞食蚀骨之毒,以毒攻毒,以命换命,炼得真气。
相比之下,我炼血堂的炼化气血,已是温和的了。”
秦叶默然不语。
“东华仙家,不会来这偏僻荒芜之地,更不会顾忌我等死活,要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甄长老的声音渐渐缓和下来,却更显沉重。
“谁不想生在富饶灵秀的东华洲?谁不想天生灵根,吐纳天地灵气修行?”
可这里是南赡洲,南赡修士无灵根,是定数。
故而,就算气血衰败而亡,我们也要修。”
他望着秦叶,目光深邃。
“若是你不修,我不修,让修士在南赡洲绝迹——
那此地,必将成为妖魔肆虐之地,世俗凡人会沦为妖魔口粮,百年之后,南赡人族定会灭亡。”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秦叶垂首而立,似被氛围感染,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半晌之后,秦叶退出长老住所,轻轻阖上房门。
他立在门外,沉默不语。
说来说去,甄长老无非是为了消除弟子心中隔阂,不叫他们记恨宗门。
不过在这位甄长老口中,这魔门炼血堂,已是被他说的正得发邪,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秦叶笑着摇头,他也没往心里去,毕竟前世老板画的饼,可比这大得多了。
来此之前,秦叶最担心的是仙府之事会在甄长老面前露出端倪,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也是,泥丸宫乃是修士元神居所,就连是大境界修士,也不敢贸然探入他人泥丸,更何况秦叶的泥丸还未开。
见天色尚早,秦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略一思忖,抬步便走。
炼血堂内堂位于祁连山中段,沿着山道向上行,不多时,秦叶便到了书库。
炼血堂不过盘踞山间一隅,算不得什么魔门大派。
眼前这座书库,也不过是个一层多高的小房,看着还没前世的半个篮球场大。
秦叶见门口有执事把守,便递上自己的身份令牌,道明来意。
守库的蓝衣执事接过令牌,翻看两眼,上下打量秦叶一番,确认无误后,便侧身让开,抬手推开了书库木门。
书库之内,几排木架子整齐排列,上头摆放着一枚枚玉简。
修士术法,皆存于玉简之中,每枚玉简旁边都附着一块木质铭牌,上有术法名称与价格。
秦叶随意扫了几眼。
都是些基础术法,控物、聚风、控火、敛息等等,都是些入门基础术法,只是价格着实不便宜。
一本最基础的控物术,竟要一百五十符钱。
此次秦叶可免费习法,自然要选贵些的。
在书库里转了一圈,原本秦叶是想选一门攻伐型术,毕竟在这炼血堂,没点手段傍身,心里总归不踏实。
可走到角落时,他的目光却被一枚落满灰尘的玉简吸引住了。
那玉简静静躺在木架最底层,似是许久无人问津。
秦叶弯腰拾起,吹掉上面浮灰,看向旁边的铭牌——《小云雨术》,作价五百符钱。
他微微一怔,明明是一门旁门术法,竟比攻伐型的还要贵上几倍。
秦叶将玉简贴紧眉心,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心中已有决断。
就选它了。
术法一道,不是草草看上一遍便能学会,需得带出去慢慢研习参悟。
当秦叶将玉简递出登记时,那蓝衣执事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你竟选了这门法术。”
祁连山地质贫瘠,连灵谷都难以生长,更遑论开垦药田、种植灵药。
正因如此,这门小云雨术从无弟子问津,毕竟学了也无用武之地,不过是白白浪费符钱。
可对秦叶而言,却是截然相反。
小云雨术能滋长灵物、恢复药田灵性,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他仙府中的那片药圃,最近出了些问题。
药圃土壤的色泽在慢慢发生转变,已是泛黄,山参的生长速度也比先前慢了许多。
就算有意控制山参数量,也只是减缓土壤变色的速度罢了。
秦叶隐隐觉得,是药圃的灵性在消耗,而这小云雨术恰巧能解他燃眉之急。
离开书库后,秦叶按照指引,来到内堂弟子居住的区域。
这里的环境比先前那片低矮拥挤的弟子居所好了太多,多是一进大院,青砖黛瓦,很是大气。
不过秦叶一路走来,却发现大多数院门紧闭,门前荒草蔓延,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想想也是正常,修炼有成的内堂弟子,多半看不上这等居所,他们会自行寻觅僻静洞府,隔绝外扰,专心修行。
秦叶寻到自己院子,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青砖铺地,角落里还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倒也没什么碍眼的地方。
他依次推开灶房、静室、杂物间的门,一一打量过去。
灶房里有锅有灶,虽落了灰,收拾一下便能开火。
静室很是讲究,配有香案铜炉,看上去有些年份。
地上还铺着张破旧蒲团,边缘已有些磨损,秦叶坐上去试了试,软硬适中,正合打坐修炼之用。
至于杂物间,堆着些不知谁留下的破烂以及烂木桩,回头清走便是。
秦叶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四下寂静,唯有夜风吹过老槐树枯枝的细微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