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1月的上海,深夜被一场瓢泼大雨彻底笼罩。豆大的雨珠砸在柏油路上,溅起层层水花,又被狂风卷着,斜斜地抽打在沿街的霓虹灯牌上,让那些本就迷离的光晕更添了几分破碎感。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大都会舞厅那栋欧式风格的建筑,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鸣滚滚而来,仿佛要将这风雨飘摇的城市撕裂。
大都会舞厅外,却是另一番与内里截然不同的景象。七十六号的特务们像一群蛰伏的野兽,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栋建筑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清一色地穿着黑色雨衣,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双警惕而冰冷的眼睛。路口、门口、甚至对面楼房的阴影里,都有他们的身影。每一个试图靠近或进入大都会的人,都会被数支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接受最严苛的盘查——翻查口袋、审视证件、盘问来历,稍有迟疑或答不上来,便会被粗暴地摁倒在地,铐上冰冷的手铐拖到一旁。雨水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到窒息的气息。
然而,推开大都会厚重的旋转门,内里却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仿佛门外的风雨与危险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着舞池里相拥旋转的男男女女,爵士乐的旋律慵懒而欢快,混合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男女间暧昧的低语。
吧台的一角,相对安静。两个男人各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正是威士忌。其中一个身材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锐利,正是76号行动处处长王天风。他看着对面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举起自己的酒杯:“来,陈站长,喝一个。这可是上好的威士忌,今天李主任特意让人开的,说是得好好庆祝庆祝。”说着,他拿起吧台上另一杯早已倒好的威士忌,推到了对面的人面前。
对面的陈慕天,正是不久前投诚汪伪的军统上海站站长。此刻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听到王天风的话,他抬眼勉强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窗外。厚重的窗帘缝隙里,能隐约看到外面晃动的黑影和偶尔闪过的电筒光,那是76号特务的身影。他又转回头,看向舞池里那些沉浸在欢愉中的人们,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像是在担心什么随时会爆发。
王天风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笃定:“陈站长,你这是担心什么?”
陈慕天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外面……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
王天风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负:“你放心吧。今晚,我76号行动处的人,把这大都会围得像铁桶一样。别说是人了,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别想轻易飞进来,更别想从这里飞走。”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帮我们端了军统上海站这个大麻烦,李主任和我,都不会亏待你的。今晚,就是让你彻底放宽心,好好喝一杯。”
听到“铁桶一样”这几个字,陈慕天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些。他看着王天风眼中的自信,又想了想自己如今的处境,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杯壁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看向王天风,举起酒杯:“来吧,王处长。”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这喧嚣的舞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酒液入喉,带着威士忌特有的辛辣和醇厚,一路灼烧到胃里,却没能完全驱散陈慕天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而王天风看着他将酒饮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背后,藏着的情绪,却不为人知。窗外的雨,依旧下得猛烈,雷声也还在继续轰鸣,仿佛在为这室内的暗流涌动,奏响着一曲诡异的背景乐。此时的大都会外,雨势丝毫未减。一辆黑色轿车破开雨幕驶来,稳稳停在舞厅门口的廊檐下。车刚停稳,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小特务便快步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从车里下来的男人身形中等,面色沉静,正是76号行动处一中队队长何彪。
他看到车后座下来的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呦,林处长,您怎么现在才来?”
下车的正是76号情报处处长林然。他抬手让司机把车停好,自己则从车门旁拿起一把黑色雨伞,“唰”地一声撑开,遮在头顶。雨水顺着伞沿哗哗流下,在他脚边聚成小小的水洼。
“有点事耽搁了,忙完才赶过来。”林然的声音平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包装精致的香烟,递向何彪,“来,给兄弟们分分,辛苦大家了。”
何彪连忙双手接过,笑着道谢:“谢谢林处长,您太客气了。”
林然目光扫过周围严阵以待的特务们,他们一个个像铁塔似的立在雨里,雨衣早已被雨水浸透,却依旧保持着警惕。他随口问道:“对了,怎么都站在外面?不进去歇歇,庆祝庆祝?”
何彪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哎,我们是负责外面执勤的,王处长有令,没他的吩咐,谁也不能擅离职守。”
林然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何彪的肩膀:“行,那我先进去了。你们也多留意着点,辛苦啊。”
“哎,林处长您慢走。”何彪冲他笑了笑,目送他走上台阶。
林然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推开那扇厚重的旋转门走了进去。舞厅内温暖的空气夹杂着香水与酒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吧台旁的王天风一眼就瞅到了他,当即扬声笑道:“呦,林然,你可算来了。说你多少次了,怎么每次都踩着点来?这可不好啊。今天可是李主任的局,迟到了可就说不过去了。”
林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一边朝吧台走,一边回道:“路上确实有点事绊住了,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让王处长久等了。”
这时,旁边的服务生机灵地递上一杯刚倒好的威士忌,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林然接过酒杯,走到吧台前,目光先落在了陈慕天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陈站长,恭喜啊。刚到咱们76号,就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真是不简单。”
陈慕天闻言,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脸上挤出几分笑容,语气却显得有些僵硬:“林处长过奖了。哪里是什么功劳,都是为汪主席效命,分内之事罢了。”他刻意加重了“为汪主席效命”几个字,像是在极力表明自己的立场。
林然笑了笑,没再接话,转而举起酒杯,对王天风说:“王处长,我自罚一杯,赔个罪。”说着便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威士忌的辛辣在喉咙里灼烧开来,他却面不改色。
林然闻言笑了笑,没接话。这时服务生又及时递过来一杯威士忌,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刚要开口,坐在一旁沙发上的李士群忽然扬声叫了句:“林处长。”
林然立刻转身走了过去,微微欠身:“主任。”
李士群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又随口提了一句:“今天丁主任没来,你也知道,他向来不喜欢这种热闹场合。”见林然点头,他便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不说这个了,今晚大家都放轻松,该尽兴就尽兴。”
话音刚落,坐在李士群另一侧的一个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娇俏:“哟,林处长,今天这身装扮可真不错啊。”
林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西装,剪裁合体,料子考究。他抬眼看向说话的女人,笑道:“厉处长好眼光。”
开口的正是76号侦缉处处长厉晚秋,她穿着一身酒红色旗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闻言笑眼弯弯:“你这套西装看着眼熟得很,是不是我以前让人给你定做的那套?”
林然举起手中的酒杯,与她面前的杯子轻轻一碰,眼底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看来还是厉处长记性好,眼光更好。”
李士群在一旁看得直笑,拍了拍林然的胳膊:“林处长,今天晚上大家都要尽兴,你就带个头吧。”
林然闻言,放下酒杯,对着厉晚秋做了个标准的绅士邀请手势:“厉处长,给个面子?”
厉晚秋笑了一声,起身时旗袍下摆轻轻扫过沙发边缘,她将手自然地搭在林然的手上,两人一同走向舞池。爵士乐的节奏恰好变得轻快,林然抬手揽住她的腰,舞步从容流畅,与她配合得恰到好处。
李士群看着他们步入舞池,转头对身边的人笑道:“都去跳吧,今晚不用拘谨,尽兴就好。”
王天风一听这话,立刻端着酒杯起身,快步走到不远处沙发旁,对着其中一个气质娴静的女人笑道:“顾处长,赏个脸跳支舞?”
这女人正是76号机要处处长顾秋雨,她穿着一身月白色旗袍,闻言微微一笑,起身应道:“王处长有请,岂敢推辞。”说着,便与王天风一同融入了舞池的人群中。
周围的人见状,也纷纷找了舞伴,原本略显空荡的舞池瞬间热闹起来,旋转的身影与摇曳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将方才的紧绷气氛冲淡了不少。
李士群目光扫过舞池,最后落在了独自坐在吧台旁的陈慕天身上,扬声招呼道:“慕天,怎么一个人坐着?今天说好大家尽兴的,也去跳支舞嘛。”
陈慕天闻言,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刚要开口回应,却见李士群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着补充道:“……你看我这记性,倒是忘了你刚过来,或许还不太习惯。没事,随意就好,喝杯酒放松放松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