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幽幽，在法阵的约束下化作一簇稳定而温顺的淡青色火苗，舔舐着暗红色的低阶丹炉底部。洞府静室内，弥漫着混合了灵草清苦、矿石土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乳香的复杂气息。楚玄盘坐于丹炉前，神情专注，额角因精神高度集中而渗出细密汗珠，在百里镜加持的微观视野和系统实时数据反馈下，炉中药材的每一点细微变化都清晰映照于心。
他正在炼制的，正是系统推演的方案一——“清心养脉丹”（改良简化版）。主药是三株新鲜采集的清心草，辅以宁神花、血玉髓粉末、以及几种常见的调和性辅药。最关键的一步，是在药力融合、即将成丹的刹那，融入一丝被极度稀释、几乎难以察觉的地脉灵乳气息作为“药引”。
这不是他第一次开炉，但却是难度最大的一次。“清心养脉丹”本身是炼气期丹药中较为复杂的一种，对火候控制、药性融合时机、凝丹手诀都有不低的要求。加入地脉灵乳“药引”，更是对操控精度和时机的极致考验，早一分则药性未融，晚一分则灵气逸散，量多一分则可能引发属性冲突炸炉，量少一分则效果不显。
“木中火，宜文不宜武。清心草性凉，宁神花性平，需以温和持久之火，徐徐逼出药中清灵之气。血玉髓粉性温，乃中和之要，此刻投入，火候当升半成，以助其化开，调和诸药。”墨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平静指点，每一句都直指关窍。楚玄依言微调地火法阵，炉中青焰随之摇曳，温度控制得分毫不差。
“就是现在！”墨老低喝。楚玄眼神一凝，双手掐诀，炉盖在灵力牵引下掀起一丝缝隙，早已准备好的、混合了微量地脉灵乳气息（一滴的百分之一，以灵泉水稀释百倍）的药液，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水线，精准射入炉中翻滚的药液中心！
“嗡——”
丹炉轻轻一震，炉内药液瞬间光华内敛，急速旋转收缩，一股更加清新宁和、隐隐带着大地厚重感的药香透炉而出！系统界面跳动：【药力融合度：91%。灵气锁固率：87%。丹药品质预估：中品。】成了！
楚玄迅速打出收丹诀，炉盖掀开，三颗龙眼大小、呈淡青色、表面隐有乳白色云纹流转的丹丸滴溜溜飞出，被他以玉瓶接住。丹成中品！而且因那丝地脉灵乳的加入，其调和稳固、滋养心脉的效果，恐怕比寻常上品的“清心养脉丹”还要好上些许，尤其适合云芷这种金气冲突、心神不宁的状况。
楚玄长舒一口气，抹去额角汗水。连续失败两次后，第三次终于成功。不仅丹道技艺在实践中精进，对灵力的微操和时机把握也受益匪浅。他仔细检查丹药，确认其表面云纹稳定，药香醇正，无任何杂质或暴戾之气，这才小心收起两粒，将剩下的一粒装入另一个更普通的玉瓶。
接着，他又开炉炼制了两炉最基础的“聚气丹”。这次，他尝试了系统推演的方案三——在成丹前的瞬间，融入一丝更微量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稀释地脉灵乳气息。过程比加入“清心养脉丹”更惊险，因为“聚气丹”结构相对简单，突然加入外来高阶灵气，极易破坏平衡。但凭借系统精准到毫秒的时机模拟和墨老的经验，两炉丹药竟都侥幸成功，虽然成丹率只有五成，且品质参差不齐，但其中几颗成色最好的，其灵气精纯度和温和滋养之效，明显超过了普通的劣质甚至下品聚气丹，但又未达到中品那般惹眼，正合他用。
做完这些，已是深夜。楚玄调息恢复，同时思考如何将丹药送到云芷手中。直接送去？太过突兀，且容易引人注目。像上次那样悄悄放在她洞府外？现在两人都已是内门弟子，洞府禁制更完善，且经历了黑风林之事，云芷必然更加警惕，未必能成功。
“或许，可以借百艺阁丹殿之手。”楚玄心中一动。内门弟子可以用贡献点或材料，在丹殿委托炼丹，也可用成品丹药兑换贡献点。他可以伪装成偶得古方（或自己琢磨），炼制出了效果奇特的“清心养脉丹”，委托丹殿鉴定或寄售，然后“无意间”让消息传到云芷耳中，或者直接指定她为丹药的“有缘”兑换者？但这操作起来复杂，且容易留下记录。
“小子，何必如此麻烦。”墨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你那同门云芷，是聪明人。黑风林归来，你与她已有并肩作战、共历生死之谊，她又承你多次赠药指点之情。此番你再赠丹，她纵有疑惑，也当明白你是友非敌。你只需寻个由头，与她见上一面，当面赠予便是。遮遮掩掩，反显心虚。况且，你不想亲眼看看，这丹药对她是否真有效果么？”
楚玄一怔，随即恍然。是啊，自己似乎总是习惯性地隐藏、算计，将前世职场和穿越后的危机心态带入了人际交往。墨老说得对，与云芷这种人相处，过分的迂回和遮掩，或许不如坦荡一些。只要不暴露地脉灵乳和隐神壳的核心秘密，赠药疗伤，同门互助，乃是正理。自己之前对她伤势的分析头头是道，如今拿出对症的丹药，也算有理有据。
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和理由。
次日，楚玄前往百艺阁阵殿，交付“迷踪阵”的研习进度——他已在洞府中成功布置出可困住炼气三层修士十息以上的简化迷踪阵，虽然距离吴老头“困住炼气中期一炷香”的要求还有差距，但进步明显。吴老头检查后，难得没有嘲讽，只是丢给他一卷更复杂的、关于“灵力扰流与视觉错位结合”的阵理笔记，让他自行参悟，算是认可了他这段时间的努力。
从阵殿出来，楚玄“恰好”路过丹殿外的任务公告栏。这里除了发布炼丹、求购药材任务，也常有弟子私下张贴寻求特定丹药或交换物品的信息。楚玄目光扫过，忽然在其中一张略显陈旧的告示上停住。
“求购：高品质‘清心丹’或‘养脉丹’，需对金气躁动、心神不宁有特效。可用灵石或贡献点交换，价格可议。联系人：青竹峰丁字区，云芷。”
告示贴了有些时日，边角已有些卷曲，看来云芷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丹药。这倒是个现成的借口。
楚玄不再犹豫，记下地址，转身离开百艺阁，径直前往青竹峰。青竹峰与青霞峰相隔不远，灵气属性偏金、木，更适宜剑修居住。丁字区与他的丙字区类似，都是内门普通弟子的聚居地。
来到云芷洞府前，禁制紧闭。楚玄整理了一下衣衫，取出那瓶装有“清心养脉丹”的普通玉瓶，又拿出一张事先写好的纸条，上面只有简单几行字：“偶得古方，试炼此丹，于清心养脉略有心得。闻师姐求购此类丹药，特来一试。若觉有效，可再寻我。楚玄。”
他将纸条卷好，与玉瓶一起，轻轻放在洞府门前的石阶上。然后，他后退几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云芷师姐在吗？师弟楚玄，有事请教。”
声音不大，但足以穿透简单的门户禁制。
洞府内一片寂静。过了约莫十几息，禁制灵光波动，石门无声滑开。云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衣裙，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少了几分外显的锋锐，多了几分内敛的沉静。她看到楚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石阶上的玉瓶和纸条，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了然，侧身道：“楚师弟，请进。”
楚玄拾起玉瓶和纸条，迈步而入。洞府格局与他的相似，但陈设更加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床、一桌、一蒲团，墙角立着一个简陋的剑架，上面横着那柄青钢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未散尽的锐金之气和药味。
“坐。”云芷指了指唯一的石凳，自己则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楚玄，等他开口。
楚玄没有坐，而是先将玉瓶和纸条递了过去。“前几日于丹殿任务栏见到师姐求购丹药的告示。师弟近来对丹道略有兴趣，恰好试炼一炉‘清心养脉丹’，自觉对平复心神、滋养脉络有些效果。想起师姐或许用得上，便冒昧前来，请师姐品鉴一二。此丹方得自杂书，师弟自行调整，若有不妥，还请师姐指正。”他将丹药来源推到“杂书古方”和“自行试炼”上，合情合理。
云芷接过玉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着，感受着玉瓶传来的微凉触感和其中隐约散发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药香。她又看了看纸条上简洁的字迹，抬眼看向楚玄：“此丹……用了清心草？”
“是。主药是清心草，辅以宁神花、血玉髓等。”楚玄坦然道，“师弟想，金气锋锐，易伤肝木，扰动心神。清心草可宁神清心，安抚躁动；血玉髓温润，可调和冲突，滋养受损经脉。或可对师姐的伤势……稍有缓解。”
他没有提地脉灵乳，也没有提对“本源”的滋养，只从最表层的“金气伤肝扰神”来解释，符合他之前表现出的“对丹道药理略有研究”的人设。
云芷沉默着，拔开瓶塞。顿时，一股更加清新醇和、隐隐带着大地厚重气息的药香弥漫开来，她只是轻轻一嗅，便觉因强行压制体内金气而始终绷紧的心神，竟莫名地松弛了一丝，体内那蠢蠢欲动的锋锐之感，也似乎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稍稍抚平。这丹药的效果，远超她之前服用过的任何清心或养脉类丹药！甚至比一些内门丹师炼制的同类丹药，品质似乎更高，且更适合她的状况！
她眼中讶色一闪而过，深深看了楚玄一眼。这个师弟，在阵法、战斗、甚至丹道上，展现出的能力都远超其表面修为和资质。这丹药，绝非简单的“杂书古方”和“自行试炼”能解释。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将瓶塞塞好，握紧玉瓶，低声道：“此丹……很好。多谢师弟。需要多少灵石或贡献点？”
“师姐客气了。”楚玄摇头，“同门互助，理应如此。况且此丹亦是师弟练手之作，能对师姐略有裨益，便是其价值所在。若师姐服用后觉得尚可，日后师弟再开炉时，可为师姐多炼几粒。”他表明这是赠予，且暗示可以持续提供。
云芷抿了抿唇，没有坚持付酬。她明白楚玄的意思，也接受这份善意。“那我便收下了。此情，云芷记下。”她将玉瓶小心收好，顿了顿，又道，“师弟的伤，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劳师姐挂心。”楚玄道，“倒是师姐，黑风林之行，恐牵动旧疾。还望师姐保重，莫要强撑。距离内门大比尚有数月，当徐徐图之。”
提及大比，云芷眼神微凝，点了点头：“我明白。”她没有多说，但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大比，是她获取资源、引起高层注意、乃至将来向赵坤复仇的重要台阶，她绝不会放弃。
楚玄见状，知道该说的都已说了，便起身告辞：“既如此，师弟不打扰师姐静修了。丹药若有任何异常，或需调整，师姐可随时传讯于我。”他留下了自己的传讯方式。
“好。”云芷起身，将楚玄送至门口。
离开青竹峰，楚玄心中稍定。丹药送出，观察云芷的反应，她虽然仍有疑虑，但至少接受了这份帮助。接下来，就看她服药后的效果了。若能稳住她的伤势，甚至让她在大比前恢复部分战力，那这笔投资便是值得的。
至于他自己，地脉灵乳的效用非凡，配合改良聚灵阵和优化功法，修为精进迅速。他感觉，距离突破炼气五层，已是指日可待。届时，配合日益精熟的阵法和丹道，在内门大比中，应能有一番作为。
然而，平静的修炼日子并未持续太久。数日后，当楚玄刚刚结束一次炼体，正擦拭汗水时，洞府禁制被触动。门外站着一名面生的执事弟子，神情严肃。
“楚玄师弟，吴长老有请，立刻前往天工峰阵殿偏厅。”执事弟子言简意赅。
吴老头？楚玄心中一动。这个时候找他，莫非是“迷踪阵”的后续？还是……与黑风林之事有关？他不敢怠慢，简单整理后，立刻随那执事弟子前往。
天工峰阵殿偏厅，吴老头难得地没有打瞌睡，也没有摆弄他那堆破烂，而是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云雾缭绕的山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但眼神却锐利得让楚玄心中一凛。
“小子，坐。”吴老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目光在楚玄身上扫过，尤其在楚玄的双手和眼神上停留片刻，“黑风林回来，伤好了？”
“谢吴前辈关心，已无大碍。”楚玄恭敬道。
“嗯，命挺硬。”吴老头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你们在黑风林遇到的东西，王焕那小子报上来了。触手怪物，阴死混乱，空间波动……有点意思。”
楚玄心中一动，果然是为了这事！他面上露出心有余悸之色：“是，那怪物极为可怕，若非侥幸，弟子恐已回不来了。”
“侥幸？”吴老头嗤笑一声，盯着楚玄，“王焕说，是你带着那云芷小丫头，从四根触手的合围下逃出来的？还精准地点破了怪物两处节点，制造了逃脱之机？小子，你这‘侥幸’，未免也太巧了些。”
楚玄心头微紧，知道当时情况定有同门看到，瞒不过去。他低头道：“弟子也是情急拼命，全凭一股对灵气波动的模糊感知，胡乱出手，侥幸击中。至于逃脱，更多是凭借一门粗浅身法，和云芷师姐的剑气掩护。”
“灵气感知？身法？”吴老头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你的感知，怕是比许多筑基修士还要敏锐几分。那身法，也绝非寻常《柳絮步》那么简单。还有你改良的聚灵阵，对灵气的引导和控制……小子，你身上秘密不少啊。”
楚玄沉默。在吴老头这等人物面前，强行辩解反为不美。
吴老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罢了，谁还没点秘密。老夫对你那些秘密没兴趣，只要你不祸害宗门，不违门规，爱怎么折腾是你的事。今日叫你来，是另有其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缓缓道：“你们遇到的那东西，宗门几位长老查验后，认为与古籍中记载的、一种与‘空间裂隙’和‘上古邪法’有关的‘污染造物’特征吻合。此事非同小可，已非寻常妖兽作乱。宗门怀疑，黑风林深处，可能隐藏着更大的隐患，甚至可能与某些……古老的、不祥的存在有关。”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楚玄：“你对灵气感知特殊，又亲身经历过，还懂些阵法。老夫想让你协助宗门的探查队伍，再入黑风林，不是去战斗，而是利用你的感知，配合阵法，尝试定位那‘污染’的核心源头，或者探查是否有其他异常空间节点。当然，此次会有金丹长老带队，安全更有保障。贡献点，也绝不会少。你可愿意？”
再入黑风林？协助探查？楚玄心中剧震。他立刻想起墨老关于“巡天盟实验场”的猜测。宗门果然重视起来了！让他去，恐怕不仅仅是看中他的感知，也存了进一步观察、甚至试探他背后是否真有“高人”的心思。
去，还是不去？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