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沉重粘稠的黑暗。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深海的最底层，被无形的压力碾碎、拉扯，只有偶尔划过、如同碎裂闪电般的剧烈痛楚，提醒着“存在”本身。灼热的、暴戾的火焰在经脉中肆虐，吞噬着生机，撕裂着本就脆弱的屏障。冰冷的、失血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拖拽着意识向着更深的虚无滑落。
然后，一点温润的、清凉的、带着勃勃生机的力量，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悄然渗入这片混乱与痛苦的深渊。起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顽强地抵抗着火焰的灼烧，修补着裂痕，带来一丝丝舒缓。紧接着，更多温热、醇和、带着大地厚重与滋养之意的暖流涌入，如同母亲的臂弯，温和而坚定地抚平创伤，稳固着摇摇欲坠的根基。最后，是一股清凉如冰泉、却又浩瀚磅礴的力量，带着难以言喻的纯净与安抚之意，冲刷而过，将残留的燥火、戾气、乃至神魂深处的疲惫与悸动，一一涤荡、平息。
楚玄感觉自己仿佛在冰冷与灼热、破碎与弥合、坠落与攀升之间，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轮回。当他终于挣脱那沉重的黑暗束缚，艰难地掀起眼皮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镶嵌着柔和萤石的洞府石顶。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混合了多种珍稀药草与灵物气息的药香，以及改良“小聚灵阵”运转时特有的、带着乙木生机的平和灵力波动。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全身立刻传来如同散了架般的酸痛，尤其是右肩和左臂，更是传来钻心的刺痛。内视之下，体内一片狼藉后的“重建”景象。经脉上布满了新生的、脆弱的连接，如同被重新黏合的瓷器，灵力在其中流淌时带着滞涩与刺痛。丹田气海空乏，只有几缕新生的灵力在缓慢盘旋。右肩的伤口已被仔细处理，敷上了清凉的药膏，内里灼热的火毒已被驱散大半，但经脉的损伤和骨骼的裂痕，显然非一日之功。左臂骨骼亦有细微裂伤，好在未断。内腑的震荡被那股醇厚的药力稳住，不再翻腾欲裂。最令人心悸的是神魂的虚弱与疲惫，仿佛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鏖战，连思考都变得迟缓费力。
“醒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云芷坐在床边的一张石凳上，手中拿着一块浸湿的软布，似乎正打算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渍。看到楚玄睁眼，她动作微微一顿，将软布放下，端过旁边小几上一碗热气腾腾、药香扑鼻的汤汁。“你昏迷了三天。这是周长老命人送来的‘九转还元汤’，趁热喝了。”
三天……楚玄心中一凛。他挣扎着想坐起，但浑身无力。云芷见状，放下汤碗，上前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上两个软枕，让他半坐起来。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但很稳。指尖触及楚玄手臂时，传来微凉的触感。
“多谢师姐。”楚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喉咙干痛。他接过汤碗，入手温热，汤汁呈琥珀色，散发着令人精神一振的醇和药力。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汁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散开，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脏腑，连神魂的疲惫都似乎被抚平了一丝。
“是周长老和李长老亲自出手，稳住了你的伤势。”云芷看着他喝药，声音平静地叙述，“你伤得很重，经脉多处断裂，内腑震荡，火毒侵体，失血过多，神魂亦有损耗。若非李长老赐下的‘紫府护心丹’药力未散，周长老又以自身精纯木灵为你梳理续脉，加上……宗门不惜代价调用的几味珍贵药材，恐怕你根基已损，甚至性命难保。”她顿了顿，补充道，“郑狂也伤得不轻，脚踝经脉被你那一指重创，火灵反噬，至少要休养数月，已确定无法参加后续大比。”
楚玄默默听着，心中并无多少快意。与郑狂一战，实属被迫，且是两败俱伤。他能活下来，已是侥幸。他更在意的是后续。“大比……淘汰赛……”
“你昏迷期间，小组赛已全部结束。丁字组，陈元九战全胜，积二十七分，第一。你七胜一负一平（对郑狂那场后续因你昏迷无法继续，算平局？不对，是胜了，但裁判宣布胜时你已昏迷），积二十四分，第二。吴刚六胜三负，积十八分，第三。赵铁四胜三负二平，积十四分，第四。你、陈元、吴刚、赵铁四人晋级淘汰赛。”云芷显然早已将情况打探清楚，“其他小组的晋级名单也已公布。淘汰赛共六十四人，抽签仪式就在明日巳时。”
明天就要抽签了……楚玄心中一紧。以他现在的状态，莫说战斗，连正常行动都困难。淘汰赛是单败制，抽到任何一个对手，都将是严峻考验。
“你的伤，”云芷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包扎的肩臂，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淘汰赛首轮，在三日后。周长老说，若你恢复不及，可申请延迟或……弃权。”她说到“弃权”二字时，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一分。
弃权？楚玄手指微微一紧。拼死杀入淘汰赛，离“玄元秘境”更近一步，现在弃权？他不甘心。但以这副残躯强行出战，与送死何异？他需要时间，更需要……更强的恢复手段。
他想到了怀中的“玄阴凝露”。此物至阴至纯，滋养阴脉，调和燥火，对修复他被火毒灼伤的经脉和稳定因强行催动“寂灭金芒”而受损的本源，应有奇效。但此物性寒，需谨慎使用，且来历需解释。
“师姐，”楚玄放下空碗，看向云芷，“李长老赐下的‘玄阴凝露’，你可曾服用？感觉如何？”
云芷闻言，眼中微光一闪，点了点头：“每日一滴，稀释后服用，效果……极佳。”她没多形容，但楚玄能感觉到，她周身原本那股锋锐躁动的金气，此刻确实平和内敛了许多，气息也更加沉凝，甚至隐隐有突破的迹象。“此物于我，如久旱甘霖。楚师弟，此情……云芷铭记。”
“有用便好。”楚玄道，“我此次伤势，火毒侵脉，本源亦有耗损。不知此凝露，对我是否也有助益？”他问得直接，将选择权交给云芷。毕竟此物是李长老赐下，由云芷使用，他再讨要，于理不合。但他相信云芷明白他的意思。
云芷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盛放玄阴凝露的小玉瓶，走了回来，递到楚玄面前。“此物本就是你转赠于我。既有用，自当用于急需之处。你伤势更重，关乎大比乃至道途，不可耽搁。”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楚玄没有推辞，接过玉瓶，入手冰凉。“多谢师姐。此物性寒，我需以温和灵力引导，徐徐炼化。或许……还需师姐从旁护法一二。”他需要云芷协助监控他炼化时的状态，以防出现意外。
“可。”云芷点头，重新坐下，摆出护法的姿态。
楚玄不再耽搁，拔开瓶塞。一股精纯清凉、沁人心脾的气息弥漫开来，连洞府内的空气都仿佛清新了几分。他小心地以灵力包裹，引导出一滴如同液态寒玉般的玄阴凝露，以灵泉水稀释百倍后，缓缓服下。
凝露入腹，初时一片冰凉，随即化作一股清冽浩瀚的寒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这股寒流并不霸道，反而异常精纯温和，所过之处，那些被火毒灼伤、隐现焦痕的经脉，如同被清凉的甘泉洗涤，传来舒适至极的清凉感，疼痛大减。侵入经脉骨髓的残余火毒，在这至阴至纯的力量面前，如同冰雪消融，被迅速中和、驱逐。更妙的是，这股力量中蕴含的精纯水灵生机，与楚玄自身的木灵生机隐隐相合，共同滋养、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壁障，甚至对他因强行施展“寂灭金芒”而有些暗淡的本源，也产生了微弱的温养之效。
楚玄立刻运转《青木诀》，引导这股力量，配合体内尚未完全吸收的“九转还元汤”药力，以及洞府聚灵阵汇聚的灵气，全力修复己身。云芷则静静守在一旁，偶尔探出一缕精纯平和的剑气（她如今对金气的控制明显精进），帮助楚玄疏导那些因药力过强而略显滞涩的经脉节点。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流逝。一日一夜之后，楚玄再次睁开眼时，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颜色，眼底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体内经脉的灼痛感基本消失，裂痕在玄阴凝露和诸多药力的滋养下，已愈合了六七成，虽未完全恢复坚韧，但已可承受一定强度的灵力运转。丹田内也重新积蓄了约莫三成的灵力。右肩和左臂的伤势恢复较慢，但疼痛大减，已不影响简单活动。最重要的是，本源处那股虚弱感，被玄阴凝露滋养后，稳固了许多。
“感觉如何？”云芷问道，她守了一日一夜，神色间也略带倦意，但眼神明亮。
“好多了。多谢师姐护法。”楚玄由衷感激。玄阴凝露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明日的抽签……”
“我替你去了。”云芷道，“你伤势未愈，不宜走动。周长老已吩咐，你可在此静养，抽签结果会有人送来。”
楚玄点头，这样最好。他需要抓紧最后的时间恢复。
翌日巳时，天枢峰广场再次人声鼎沸。六十四名从激烈小组赛中杀出的内门精英，齐聚于此，等待着决定他们接下来命运的对阵抽签。高台上，刘长老、李长老、周长老、赵坤等宗门高层再次现身。与小组赛时的轻松观战不同，此刻这些长老们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目光在台下弟子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与评估。
云芷站在人群中，清冷独立。她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来自金霞峰方向的冰冷注视。她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等待着。
抽签仪式由刘长老亲自主持。一个巨大的、布满玄奥符文的水晶球被放置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六十四枚刻有弟子姓名和编号的玉牌被投入水晶球中，随着刘长老法诀催动，水晶球内光芒流转，玉牌在其中飞速旋转、碰撞。
“淘汰赛，首轮对阵，现在开始抽取！”刘长老声音洪亮，“第一组！”
水晶球光芒一闪，两枚玉牌飞出，悬浮在半空。刘长老念出上面的名字：“甲字一号擂台，金霞峰，陈元，对阵，水月峰，柳如风！”
陈元作为小组第一，果然抽到了一个相对较弱的对手（柳如风小组第四晋级）。台下响起一阵议论。
“第二组！乙字二号擂台，天火峰，郑炎（郑狂之兄，炼气九层巅峰），对阵，厚土峰，赵铁！”
赵铁脸色一苦，对上炼气九层巅峰的郑炎，凶多吉少。
一组组对阵不断抽出。有人欢喜，有人忧。云芷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丙字三号擂台，青竹峰，云芷，对阵，阵殿，刘枫！”
刘枫！金霞峰赵坤的另一名弟子，炼气八层，擅长金系剑诀与术法，之前曾在“指点”中被楚玄以阵法困住，视为奇耻大辱。对上云芷，显然不是巧合。云芷眼神微冷，握紧了剑柄。
抽签继续进行。当念到“丁字四号擂台”时，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因为大家都知道，重伤的楚玄，就在这一区。
“丁字四号擂台，青霞峰，楚玄，对阵——”刘长老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台下，缓缓念出另一个名字，“金霞峰，吴刚！”
哗——！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刚刚结束小组赛的同组对手，竟然在淘汰赛首轮再次相遇？！而且还是状态完好的吴刚，对阵重伤未愈的楚玄？！这抽签结果，未免也太“巧”了些！
高台上，周清元长老眉头微蹙。李长老面无表情。赵坤嘴角，则勾起一抹冰冷漠然的弧度。
云芷猛地抬头，看向高台，又看向金霞峰弟子聚集之处。吴刚正与陈元交换着眼神，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与快意。显然，这抽签结果，正是他们，或者说他们背后之人，所期望的。
丁字组小组赛，楚玄“侥幸”逼平吴刚（实际是吴刚被刘长老判定胜，但楚玄表现惊人）。如今在淘汰赛，吴刚显然要一雪前耻，而且是在楚玄最虚弱的时候。
消息很快被执事弟子送到了楚玄的洞府。
当楚玄从传讯玉简中看到“吴刚”这个名字时，他正尝试着运转灵力，修复右肩最后一点顽固的火毒残留。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果然……”他低声自语，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寒。
躲不过的，终究躲不过。也好，新仇旧怨，便在擂台上，一并了结。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简，望向洞府外逐渐西斜的日光。
还有两天。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