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济水血磨,沧海扬火
高菀城终究还是塌了。
太史慈在城破前一刻,亲自率领残部突围,退入了济水南岸的最后一座重镇——梁邹。
若是梁邹再失,于陵逢纪、平原高干、乐安袁绍,三路大军形成合围,济南郡必失无疑。
梁邹城外,袁军的营垒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正缓缓向城根合拢。
城头之上,太史慈按着腰间的短戟,战袍上血迹凝固发黑,他身边的士卒亦是个个带伤。
连续半月的高强度鏖战下,每个人都带着一股近乎麻木的疲惫。
副将声音沙哑:“将军,敌军又要准备爬城了。”
太史慈看了一眼远处缓缓移动的袁氏兵马,深吸一口气走入兵堆,蹲下身,替一名断了腿的士卒裹紧了渗血的麻布。
“还记得府君在开战前说的话吗?”
太史慈的声音不高,却在开战前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有士卒咬着牙回道:“记得,府君说,咱们守的不是哪一家的姓氏,而是诸夏的王道之路。”
太史慈点点头,站起身看向众人:“袁本初在冀州行的是霸道,百姓为柴薪,士卒为走狗。他若入了青州,他若得了大汉江山,所有人都会被朝廷役使盘剥,诸夏的江山再无光明可见。”
“诸位守得是田产房舍,是老母妻儿的生活,更是《太平经》里的天国……”
眼神涣散的士卒,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枪矛。
这些人多是黄巾降卒和流民整编成的新军,都听过张角宣扬的理念。
或许是在北海看到了天国的萌芽,亦或者是持续不断的宣传淬炼了意志,这些新军自己都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悍不畏死地与袁绍主力死战。
然而,精神意志无法抵消实力的悬殊。
太史慈看着稍加振作的士卒,心中暗道:士卒疲惫,梁邹最多只能撑上半月,若是梁邹再退,袁绍势力合围,济南郡被攻陷就是时间问题了……
……
北海,太守府。
孔融站在沙盘前,案牍上堆满了各地的战报,每一份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济水前线成了血肉磨坊,若非太史慈坚守,顷刻便会溃败。
巨定湖的岸边尽是残破船只,徐盛虽凭借地利让袁军片板不入北海,但他同样抽不出手支援主力战场。
“府君,刘玄德在徐州回信,言称曹操近日在兖州动向不明,他需引兵防备,暂不能北上。”
孙邵低声汇报,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
孔融并无意外。
刘备在名义上与北海交好,但北海插手了徐州政事,又在经济上吸血徐州,刘备早就对自己心有愤懑。
臧霸只想占地自守,袁术在支援吕布攻打曹操,两人更是指望不上。
孔融的手指摩挲着沙盘边缘的木棱,心中郁闷难言:
自己的经济手段是否太过猖獗?太早的引来了天下诸侯的仇恨,所以才致使今日困局?难道自己要用百姓血肉硬生生磨死袁绍吗?
孔融愁闷之际,一封密信送到了议事厅内。
“府君,邺城急信。”
呈上来的密函被漆蜡封得极死,封口处隐约可见一枚残缺的私印。
拆开密函,纸上的文字并不多,却字字惊心:
【沮授献策:调渤海水师主力及冀州沿海艨艟,共计大舰三百余艘,克日东进。】
【其志不在海港,而在渝水徒河。】
【袁本初已察辽东之径,欲在辽泽一带设伏,劫掠北海商船,断绝北海商道。】
信中甚至详细标注了袁绍水师的出航日期,以及他们为了避开浅海礁石而选定的集结坐标。
孔融捏着信纸,陷入了沉默。
陈琳身为首席文书,虽然能接触到大量信息,但并不容易拿到这种机密情报。
孙邵欲言又止:“府君,陈孔璋不过袁府文书,如果这信是袁绍的计中计……”
孔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陈琳在洛阳藏经阁中与自己争论微言大义的场景,又凝视起信末留下的一行小字:【道之不行,吾辈之哀】
孔融长舒了一口气:“传我令,核查所有能调动的海船,召徐盛前来议事。”
陈琳来信就算是假,他也愿意冒险一试!
徐盛踏入府门时,身上还带着巨定湖畔的泥腥气。
他驻守在齐郡、北海郡与安乐郡的交界,防范文丑水军,此时被紧急召回,已隐约察觉到了局势有变。
“末将徐盛,参见府君。”
孔融站在巨大的墙挂地图前,转过身来,示意徐盛起身。
他没有寒暄,直接将手中密信递了过去:“文向,看看这个。”
“邺城传来的消息,袁本初加装了百余艘铁角大船,专门跑到渤海深处断我北海商路。”
徐盛接过密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作为生长在琅琊、成名于水泽大海的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袁绍这份计划的可行性。
孔融指着地图上的辽泽,语气肃然,“我行的是王道,以信义沟通四方。若用袁绍战船堵死商路,不仅断了青幽物资往来,也断了我的信义之路。”
徐盛眉头大皱,抱拳小心问道:“府君,巨定湖防线虽稳,但许攸文丑实力不弱,若末将离去,恐北海郡有失。”
“所以我召你回来。”
孔融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前黄巾渠帅徐和在青州盘踞多年,熟悉地利,守成有余。”
“我会调徐和去巨定湖驻防,让他在徐干指挥下行事。”
“而你,文向,我要你亲自率军出击,潜伏于商队之中,诱杀沮授海军,彻底消除海上隐患。”
徐盛以稳重和防御见长,但此时孔融麾下,他就是最强的水军将领,只有他能承担起此战大任。
“末将领命!”徐盛不再迟疑,沉声应诺。
孔融欣慰点头,带着徐盛走进了北海城中的军事工坊。
这里戒备森严,数十名老师傅正在搬运一桶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
孔融拿起一个密封的陶罐,对徐盛说道:“这是火攻常见的猛火油,我在其中加入了许多辅料,增加易燃性和粘稠度。”
“此物遇火即燃,在水面上也能燃烧,极难熄灭,合当用于此战。”
猛火油并非超时代的黑科技,早在汉代这种东西就已经被大范围使用。
他只是利用前世的见解,将其改造成了一种原始的胶粘汽油弹。
孔融盯着徐盛的眼睛,“我要你带走巨定湖最精锐的一千水军,潜伏于商队之中,若袁军胆敢来犯,你便用这些猛火油……”
三日后的一个深夜。
东莱海域风高浪急,翻涌的波涛掩盖了船只划水的声响。
一艘挂着糜氏商号旗帜的庞大盐船正缓慢航行。
徐盛率领着三十余艘经过特殊改装的轻便快船,以及千余精锐水军,在庙岛追上了这群船队,悄然混入其中,并朝着辽东缓缓驶去。
东莱港北上,越过庙岛群岛后,便是公孙度所在的辽东海域。
过了老铁山水道,在辽东沓氏港口交接后,糜氏的船队便自南向北,绕行前往辽西。
这条水路绕行极远,要花费三倍的时间,但却能绕开袁绍的封锁,和幽州完成资源置换。
海运枯燥无趣,习惯了江河大湖的水军,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变得焦躁。
但徐盛却时不时立于旗舰望台上,探查袁军船队的踪迹,丝毫不曾懈怠。
孔融之所以选择年轻的徐盛领军,不仅因为他有水战之才,更是因为徐盛行事周密,持重可靠。
在进入辽泽海域时,徐盛察觉到了异样。
此时正值深秋,渤海海面上的海鸟本该成群结队南迁,但前方的芦苇荡上空,鸟群惊飞后却迟迟不敢降落。
“降帆,减速。”
“传令各船,士卒入舱,未得信号,不得露头。”
北海水军在旅途中连续数次以为袁军来袭,但最后都是虚惊一场。
可当徐盛下达命令,商船上的士兵依然能迅速完成伪装,甲板上只留下几个伪装成商贾和纤夫的士卒,百无聊赖地划着桨。
……
数百丈外的辽泽芦苇深处,数百艘袁军艨艟正静静蛰伏。
沮授立于旗舰之上,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青色鹤氅。
他虽然不熟悉海战,但他精通算学,通过推演北海商船的航速与风向,已经提前三日在此处设伏。
“利之所在,人必趋之。”
沮授看着缓缓驶入包围圈的船队,对身边的部将笑道:“主公言孔文举以王道治青州,在我看来,不过是商道罢了。”
“孔融用金票勾连幽州、辽东,若我断其财路,他的商道便是空中楼阁。今日劫了这批盐粮,毁了他的大船,北海城内的物价定会大幅上涨。”
周遭部将咧嘴一笑:“监军妙算。这些商贩怕是做梦也没想到,咱们会加装生铁撞角。”
在沮授的指挥下,袁军舰队开始变阵:
一部分船队远远的绕行至糜氏商船侧翼,潜伏在辽泽芦苇中的伏兵也做好了准备。
加上沮授的主力,便在辽泽外海域形成三面包围之势。
“起旗,进攻!”
糜氏商队进入预定海域后,沮授一声令下,平静的海面上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号角。
无数大船小船瞬间出现,与北海的货船战在了一起。
……
“来了。”
徐盛在商船内,听着外面尖锐的撞击声和喊杀声,脸色平静得可怕。
数十艘袁军艨艟如同嗜血的鲨鱼,疯狂地冲向看似毫无防备的商队。第一轮撞击后,几艘糜氏商船的侧舷被撞碎,海水瞬间灌入。
无数冀州水军,挥舞着快刀,顺着搭扣木板就往商船上跳。
“抢盐!抢粮!凡反抗者,一律格杀!”
然而,当他跳上甲板的那一刻,却愣住了。
本该惊慌失措的商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绘有“北海”字样的赤色大旗从船舱内猛然撑起。
“杀!”
隐藏在船舱里的北海精锐忽然露头。
他们虽也身披轻甲,但还配备着长达一丈的钩镰枪——这是专门为克制接舷战而研制的。
双方船只并拢相连。
徐盛一刀将面前一名袁军什长劈落海中,厉声大喝:“琅琊徐文向在此!谁敢近前!”
徐盛身先士卒,挥舞战刀,势不可挡。
北海士卒也抱着必死的决心。
但沮授麾下,也是冀州最精锐的水军,两方实力并无绝对性的差距。
战斗陷入了焦灼,部分连在一起的船上全是人头,无数士兵在甲板上对砍。
海军无重甲,甲板空间小——跳帮接舷战比任何陆战都要酷烈!
战斗迟迟没有进展之时,天色突然阴沉下来。
原本的南风突然转为狂暴的东北风,海浪开始疯狂地拍击船身。
“将军,风向转了!”
徐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仰天大笑:“府君诚不欺我,此时不放火,更待何时!”
他身后的旗语兵迅速挥动红旗。
商船队的尾部,几艘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小型快船被解开了铁链。
这些船上堆满了浸泡过火油的木料,而船底的暗舱里,则藏着孔融研制的秘密武器——改良猛火油。
油脂中掺杂了松脂、硫磺以及一些黏稠的动物油脂,一旦点燃,水浇不灭,极易附着。
“火起!”
几十个火把被投向快船。
风助火势,这几艘火船顺着狂风,精准地扎进了袁军密集的船阵中。
猛火油爆裂开来。
原本在水中只会浮动的火焰,此刻却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袁军战船的缝隙向上攀爬。
沮授站在旗舰上,脸色惨白。
这个时间点,还没有发生赤壁之战,沮授面对如此规模的海上火攻,变得不知所措,只觉得人力显得渺小而无力。
烈火顺着风,一直烧到了辽泽岸边的枯萎芦苇丛。
十里火廊,将整个辽泽照得如同白昼。
徐盛没有恋战,而是趁着火势没有扩散,早早带着残余商队撤往辽东。
数个时辰后,忽降暴雨,大火止歇,但袁绍的渤海水师大部分已化为焦炭沉入海底。
但此时的辽泽海面上,只剩下无数焦黑的残木在波涛中起伏。袁绍筹备数月、意图断绝北海命脉的渤海舰队,大部已沉入海底。
沮授看着舰队在火光中瓦解,大声哀嚎,却在亲卫的护持下,不得不舍弃大舰,改乘走舸远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