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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济南易帜,孔璋传信

  济南郡,东平陵。

  斜阳残照,城头上的袁军士卒神情委顿。

  逢纪逃往于陵时所有能调动的精锐,同时也只给其余各县一纸“死守待援”的空头文书。

  城门外,一骑缓行而来。

  高览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细麻袍,腰间挂着袁绍亲赐的印信。

  他单骑立于护城河外,仰头看向城头,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旷野间传得很远:

  “我是高览。让守城的刘子正出来见我!”

  城头上顿时一阵骚乱。不消片刻,一名满脸惊疑的武官探出头来,此人曾是高览麾下的军司马。

  “高将军?您……您不是在般阳殉职了吗?”

  高览苦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印信:

  “殉职?那是逢元图想让我死。在般阳大营,逢纪抽调精锐,弃我万余袍泽于泥淖而不顾。若非孔府君医官诊治,高某已是冢中枯骨。”

  “子正,你也是冀州老人,也知道审配在后方查账如索命,逢纪在前方弄权如儿戏,南阳派骑在冀州将士头上作威作福。”

  高览策马前行数步言道:“孔府君仁德,北海新政下,士卒有田,伤残有养。我今日来,不为杀戮,只为救这一城袍泽的性命!”

  城头守军交头接耳,紧绷的弓弦不自觉地松开。

  在汉末,士大夫讲究门第,但基层士兵和低级军官只看三样东西:能不能吃饱,能不能活命,以及自己追随的长官是否可靠。

  袁绍在冀州推行大钱,导致民间怨声载道,军饷贬值得不如草纸。

  高览带他们投靠孔融,这是要过好日子啊!

  “开城吧。孔府君已至城外五里,王师入境,不取一钱一粟。”

  随着沉重的门轴转动声,济南郡关键门户——东平陵,在高览降后不到三日,正式向孔融易帜。

  孔融进入东平陵时,并未急于住进县衙,而是在城内的文庙设了席位。

  他身后跟着五十名北海学宫的学生。

  这些少年大多身着窄袖,腰间挂着算盘和度量衡器具,与当今儒生截然不同。

  “府君,济南三年的课税账簿已清查完毕。”

  一名学生捧着厚厚的卷宗上前,面色激愤:“袁本初以此为征兵重地,民间私债利滚利。”

  “有些百姓为纳税,向豪强借贷,一年利钱竟高过本金三倍。城内七成田契,已落入逢纪安插的数家豪商手中。”

  孔融翻看着账簿,眼神微冷。

  这是典型的儒皮法骨。

  名义上行的是大汉律令,给自己披上一层温和的外衣,实则还是法家手段,通过经济绞索将百姓榨干到骨髓。

  “《周礼·地官·司徒》有言: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缓刑,四曰弛力……”

  “传我军令。”

  孔融站起身,面对围观的济南豪绅与百姓:“凡此前民间因袁绍纳税而起的私债,由北海府库以金票形式赎买。年利超过两成者,一律视为乱法,当众焚毁。”

  此言一出,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欢呼。

  儒家不是土匪,不会为了短时间的民心强行焚毁所有契约。

  但孔融也不会简单地免债,他要利用北海强大的商贸信誉,接管地方的债务链条,将这些县城绑上自己的战车。

  高览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府君,此举耗费金帛无算,是否……”

  孔融摆摆手:“伯平,钱不过指尖流沙,人心才是统治的压舱石。”

  “我收了他们的债,他们便成了北海的民。进了我的经济循环,济南就能自发成为北海的屏障。”

  这种跨时代的金融重塑,在此时的豪强眼中是撒币,但在孔融看来,却是重塑秩序的快刀。

  北海大军定了东平陵,便继续往西,不断向历城、台县挺进……

  ……

  与济南的和平易帜不同,于陵城内,已成了人间炼狱。

  逢纪枯坐在县衙,眼中布满血丝。

  副将颤声禀报:“将军,城外百姓都在传孔融在东平陵焚毁契约的事……城内士卒动摇得厉害,昨夜已逃了百余人。”

  “动摇?”

  逢纪冷哼一声,阴鸷的法家酷吏气息爆发:“传令下去,实行连坐!一伍之中有一人逃亡,余下四人皆斩!”

  “命令各家豪强,把家奴全部交出来补充城防,凡敢私藏粮草者,全家连坐!”

  副将开口:“这会激起民变的!”

  “民变?他们手中无刀,如何得变?”逢纪眼神狠辣,“只要守住于陵,等上数月,等主公来援拿回济南,你我皆有大功。”

  副将闻言,若有所思,匆匆离去后,便迅速执行起了逢纪的凌厉手段。

  于陵城上空,一时哭声震天。

  ……

  此时,安乐郡,巨定湖。

  巨定湖水网密布,由于近期连降大雨,一些干涸的浅滩成了半人深的泽地。

  孔融在擒获高览后,立刻传令徐盛、徐干进军乐安,尝试逼退袁谭部下,拓宽青州防线。

  徐盛便是想用这种泽地,用步卒对抗冀州骑兵。

  但刚刚出击,徐盛就撞到了硬茬子。

  “唏律律——!”

  一声凄厉的马嘶。

  数十丈外的浅水中,一员猛将骑着高头大马,破开重重水浪。手中那杆八十斤长枪,在夕阳下闪烁着寒芒。

  河北名将,文丑。

  在袁绍麾下,颜良勇冠三军,而文丑则更擅长在复杂地形下进行局部突破。

  “乳臭未干的小将,也敢挡我大军?”

  文丑狂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在泥水中竟如履平地冲来。

  他长枪横扫,劲风震断周围芦苇。

  徐盛不敢硬接,侧身避过。

  “当!”

  文丑回枪,反手劈在徐盛的刀身上,火星四溅。

  “好大的力气!”

  徐盛只觉虎口剧痛,心中隐隐生惧。

  他收回古锭刀,换做一副防守姿态。

  古锭刀是河北古定镇的宝刀,江东猛虎孙坚便有家传松纹古锭刀。

  徐盛手里的焰纹古锭刀,是孔融参照古定镇宝刀样式所造,以彰其功。

  这刀用起来顺手。

  也正因如此,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将,才能和文丑勉强过上几招。

  文丑后方,一名面容枯瘦的文士正立在走舸上,手中羽扇轻摇。

  这是暴瘦后的许攸。

  他并未去看激战的两人,而是指着湖面上密密麻麻的北海运粮船,阴测测地说道:

  “传令火船出击,断了他们后路,只要这批粮食烧了,不仅徐干要进攻受挫,孔融在安乐郡的防线也要出事!”

  随着许攸令下,数十只装满硫磺和柴草的小船,顺着风向,开始在交错的水道中乱撞。

  徐盛回头望去,见巨定湖面上数艘舰船已经起火,歪歪斜斜地滑向岸边,便不敢继续交战。

  他后仰泅入水中,回身上船,就带着精锐士卒迅速离开了河岸。

  “走,快撤!后方火起,改日再来与之相战。”

  徐盛虽在防御作战上颇有建树,但他与徐干配合,还是不足以对抗文丑、许攸住扎的安乐。

  …………

  济南易帜的余波尚未平息,一封来自邺城的绝密卷宗,也通过东莱海路,由一名乔装成卖珠商人的死士送抵孔融案头。

  这是一卷封漆完整的密函,封口处没有署名,只印着一枚残缺的私章。

  孔融认得,这是陈琳,陈孔璋在洛阳为官时,与自己共同校对经书的信物。

  建安七子,本就是志趣相投,能走到一起的朋友,此时虽然各为其主,但骨子里那种对于王道的共同追求,仍让他们在黑暗中互通声息。

  面对袁绍在冀州推行法家酷吏手段、强征大钱的行为,陈琳再度选择向孔融传递消息。

  拆开密函,孔融的眼神微微一凝。

  密函中详细罗列了袁绍在渤海郡的动向:三千铁匠日夜赶工,为征集到的百余艘大舰加装生铁撞角。

  更惊人的是,袁绍对北海的行动不再是派遣部将来攻,而是亲率十万精锐,号称“正儒学、讨不义”,分三路南下。

  “府君,陈孔璋在信中言明,袁本初此次动用了冀州多年的积蓄。”

  阮瑀站在一旁,声音低沉,“他不是来争一城一地的,他是要彻底覆灭北海。”

  孔融将密函置于烛火上点燃,看着纸灰飘落。

  “袁本初怕了。”孔融神色平静,“他不怕我的刀兵,但他怕百姓只认金票不认大钱,怕士卒只求授田不求升迁,他这十万大军,是来给他的‘四世三公’名号续命的。”

  议事厅内,气氛肃杀。

  北海虽然富足,但以一州之地对抗吞袁绍主力,无异于蜉蝣撼树。

  “府君,安乐郡在袁谭手里,济水防线疏漏巨大,我军更是在济南立足未稳,难以防守。”

  被招募入伙的黄巾匪首徐和指着沙盘,面露难色:“末将建议收缩兵力,退守齐郡深处,利用高大城墙损耗敌军。”

  “不可。”

  孔融断然拒绝,他缓缓起身,指着地图上齐郡说道:

  “《孟子》有言:‘民事不可缓也’。齐郡新辟宿麦数万顷,那是北海万千流民的命。我若一退,袁绍的铁骑会踏碎所有的庄稼,焚毁所有的民宅。”

  “北海金票之所以能兑换盐粮,是因为百姓相信我孔融守得住。一旦后撤,百姓会以为北海将亡,届时物价飞涨,经济链条崩断,不战自乱。”

  孔融语速极快:“此战,必须守在济水南岸!”

  命令飞速下达:

  青州境内,所有盐场、工坊被即刻接管,转为军械生产。

  糜家通过海运,将整船的生铁与箭镞源源不断地卸在东莱。

  在没有天险防护的乐安郡边界,孔融下令动用数万劳工,利用北海新产的快干灰浆与青砖,在丘陵地带修筑起大量错落有致的土垒。

  这些土垒互为犄角,射界重叠,旨在用远程弩箭迟滞袁军铁骑的冲锋。

  同时,孔融直接拨给徐盛近万兵力,传信道:

  【巨定湖及其支线水脉是守住防线的关键,千万要把文丑的水军死死钉在浅滩上,千万不能使其威胁北化本土】

  …………

  不数日后,济水北岸烟尘大起。

  孔融站在高菀的望楼上,身侧,大将太史慈脸色凝重。

  “府君,斥候急报。”

  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望楼,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淳于琼前锋三千轻骑,已由利县渡河,直入乐安郡腹地,正向我方土垒推进!”

  孔融眉头微蹙,并未立即作声。

  仅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又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启禀府君!高干领兵万余,已扼守济水北岸渡口,战旗遮天蔽日!”

  第三名斥候几乎与前一位同时抵达,声音几近嘶哑:“袁绍主力大军,已于乐安缓缓渡过济水!旗帜绵延十里,正准备与袁谭所部汇合!”

  望楼上,北海众将士,眼神里已是充满不安。

  “府君,高干、淳于琼齐出,袁绍主力已至。乐安无险可守,咱们在这里死撑,怕是在困守死地啊!”司马俱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太史慈紧握短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孔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缓缓走到望楼边缘说道:“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袁绍虽众,行的是榨取民脂民膏的霸道,而我等所持,乃是养民活命的王道。”

  “彼以武力凌人,我以信义聚人。”

  孔融负手而立,轻笑一声:“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袁绍他信自己的铁骑与弩阵;我孔文举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信北海的法度,信尔等护佑百姓的肝胆。”

  “今日若能阻强敌于乐安,能坚守数月不丢城失地,北海局势能慢慢转暖,这天下的道理也能重新改写。”

  “若能退敌,我亦愿与诸位共饮济水,授爵加勋,名垂青史。诸将,敢战否?!”

  太史慈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短戟,斜指苍天,厉声喝道:“愿随府君,誓死不退!”

  “誓死不退!”

  众将闻言,神情稍定,随之大喊,各自紧握兵刃领命而去。

  孔融看着这些将领,长出了一口气:齐郡、济南最北端的坚垒能挡住袁绍多久,就看他们能坚守多长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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