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楚昭就醒了。
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前世做产品经理的时候,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公司,比保洁阿姨还早。同事们开玩笑说他不是来上班的,是来开门的。这个习惯穿越之后也没有改,只是从“赶早高峰地铁”变成了“在院子里练拳”。
他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边还是黑的,只有东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北凉城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晚,冬天的时候要到辰时才能看到太阳。
他简单收拾了行囊。
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在背包最下面。三十块再生灵石,用布包好,放在衣服上面——这是他两个月的心血,也是他在北荒活下去的底气。两瓶爆灵散,用棉花裹了三层,塞在背包的夹层里,万一摔了碰了也不怕。一把改良长剑,剑鞘是他在报废武器库里翻出来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还有一些干粮和水,够吃三天的。干粮是他让小伍准备的——烙饼、咸菜、几块肉干,都是耐放的东西。
东西不多,全部塞进一个粗布背包里,刚好装满。他拎起来试了试重量,大概二十斤左右,不轻不重,正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六年的屋子。
墙壁斑驳,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家具陈旧,桌子腿是用木头自己削的,比原来的短了一截,垫了一块砖。窗户纸破了也没人换,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和王府其他少爷的屋子比起来,这里寒酸得像柴房。大少爷楚琰的屋子他去过一次,紫檀木的家具,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连窗户纸都是双层夹绢的。
但他对这间屋子没有怨言。这是他在这世界上的第一个“家”,虽然他在这里只住了两个多月。原主在这里住了十六年,被人打了躲在这里哭,被人骂了躲在这里发呆,饿了在这里啃冷馒头,冷了在这里裹着薄被子发抖。那些记忆像旧照片一样,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闪过,灰蒙蒙的,没有颜色。
但他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在这里第一次打通隐脉,疼得差点昏过去。在这里第一次制成再生灵石,兴奋得一宿没睡。在这里改良《北冥诀》,画出第一张修炼计划表。在这里研发出震魂拳,把厨房借来的瓦罐打碎了一地。
他转身走出房门。
小伍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红着眼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是去年过年时管事发的,一直舍不得穿。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探出来,冻得通红。
“少爷,我给您烙了几张饼,路上吃。”他把食盒递过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还放了点咸菜,您爱吃的那种。”
楚昭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饼烙得金黄,大小均匀,一看就是用心做的。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几瓣大蒜。小伍的手艺他太清楚了——以前烙的饼不是糊了就是夹生,咸菜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这几张大饼烙得这么好,不知道练了多少次,废了多少面。
“小伍,我交代你的事都记住了?”
小伍用力点头,掰着手指头数:“记住了。继续修炼,每天两个时辰,不能偷懒。再生灵石的生意慢慢做,不能贪,不能被独孤家的人发现。每隔三天去城门口看看,有没有少爷托人带回来的信。”
“还有呢?”
小伍咬了咬牙,眼眶更红了,声音开始发抖:“还有……如果三个月后少爷没回来,我就……我就去北荒找您。”
楚昭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小伍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有恐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伸手拍了拍小伍的肩膀。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进小伍的身体里。
“不会的。三个月后,我会回来的。”
他背上行囊,把长剑挂在腰间,提上食盒,走出了院门。
小伍跟在后面,一直跟到王府后门。后门的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野草。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就送到这里吧。”楚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回去吧。外面冷。”
小伍站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但楚昭没有笑话他。
“少爷,您一定要回来。”
楚昭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晨光中很淡,但很真。
“放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惜命。”
他转身走进了晨曦中。
北凉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
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炉子,热气腾腾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蒸笼一掀开,白雾腾地冒上来,模糊了摊贩的脸。“包子——热乎的包子——”他的吆喝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赶着去市场的商人推着板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车上堆满了从南方运来的布匹和瓷器。早起练功的武者在城墙上呼喝,拳风在晨风中回荡,一声一声,节奏分明。
楚昭穿过半个城区,来到了北门。
北凉城的北门是整个城池最雄伟的建筑。城墙高达十丈,用整块的青石砌成,每一块都有一人多高,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墙面上刻满了防妖兽的阵法纹路,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那些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蓝光,是常年灌注灵力留下的痕迹。
城门是玄铁铸造的,厚达三尺,据说可以抵挡四阶妖兽的撞击。门上有两个巨大的门环,每个都有脸盆大小,是青铜铸的,表面长满了绿色的铜锈。
城门口站着两排镇北军的士兵,盔甲鲜明,长枪如林。他们的盔甲是黑色的,胸口铸着一头白虎——那是镇北军的标志。长枪的枪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齐刷刷地指向天空。他们仔细检查着每一个出城的人——路引、货物、身份,一样都不能少。
楚昭出示了王府的令牌。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楚”字,背面刻着“三少爷”三个字。铜牌很旧了,边缘都磨圆了,是原主唯一能从王府领到的东西。
士兵队长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他双手把令牌还回来,弯腰行了一个礼。
“三少爷。”他的声音很洪亮,“王爷有令,三少爷出城不需要检查。请——”
他侧身让开,身后的士兵们也齐刷刷地让出了一条路。
楚昭点点头,收起令牌,大步走出了城门。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苍茫的荒原在眼前铺开,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荒原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色野草,在晨风中摇摆,沙沙作响,像是大海上的波涛,一波接一波地涌向远方。
远处,黑色的山脉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横卧在大地上。山势连绵起伏,望不到边际,最高的几座山峰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山腰以下是一片苍茫的黑色,那是密密麻麻的原始森林,据说里面的树木都有几十丈高,遮天蔽日。
北荒。
大周王朝的北方屏障,也是无数武者历练的圣地。
这里的妖兽种类繁多,从一阶到五阶应有尽有。一阶妖兽在外围,相当于人类的淬体境;二阶在浅入区,相当于凝气境;三阶在深入区,相当于筑元境;四阶在核心区,相当于灵台境;五阶在禁区,相当于神海境。越往深处走,妖兽的实力越强,但也伴随着更多的天材地宝——灵药、矿石、妖兽的内丹和材料,每一样都是武者梦寐以求的宝物。
当然,前提是你能活着把它们带出来。
楚昭深吸一口气。
北荒的风灌进肺里,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妖兽的气味,也是杀戮的气味。空气中的灵力浓度明显比北凉城内高出了不少,吸一口气都像是喝了一口淡淡的灵泉水。
“好地方。”他喃喃道,“如果不是这么危险,简直就是天然的修炼圣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凉城。
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城门上“北凉”两个大字苍劲有力,据说是第一代镇北王亲手所书。城头上飘扬着镇北王的旗帜,黑色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头白虎,威风凛凛,张牙舞爪,像是要从旗面上跳下来。
三个月后,他会回来的。
他转身,迈步走进了苍茫的荒原。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楚昭停下来,蹲在地上观察。
北荒外围的地形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枯黄的野草长到半人高,走进去之后几乎看不到脚下的路。草叶很硬,边缘有细密的锯齿,一不小心就会在手上拉一道口子。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和坑洞,有些是自然形成的,有些是妖兽挖的。有些坑洞很深,掉下去爬不上来。有些坑洞是妖兽的巢穴,掉进去就是送上门的外卖。
他注意观察地面上的痕迹。
新鲜的粪便——还在冒热气的那种——说明妖兽刚刚经过,可能就在附近。他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了拨,是铁背狼的粪便,里面有未消化的骨头碎片。
爪痕——爪痕的大小和深度可以判断妖兽的体型和种类。他在一棵枯树的树干上看到了三道深深的爪痕,从树干的底部一直划到顶部,间距很宽,爪尖很锋利。是铁背狼的爪痕,而且是成年公狼,体型不小。
被踩断的草茎——倒伏的方向可以判断妖兽行进的方向。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草茎倒伏的方向是向北,铁背狼往北边去了。北边是深入区的方向,他暂时不用去那边。
楚昭一边走一边观察,把这些信息都记在脑子里。前世他在野外求生类纪录片中学到的知识,在这里派上了用场。那些纪录片他是在加班的时候当背景音放的,没想到穿越之后变成了保命的本事。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找到了一处适合扎营的地方。
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有一个天然的凹陷,三面有遮挡,只有一面开口。开口朝向南方,背对着北方的风口,不会被北风吹到。岩石很大,上面的部分向外伸出来,像一把天然的大伞,能挡雨能遮阳。凹陷处的地面是干燥的沙土,没有积水,也没有妖兽的粪便。
他在凹陷处清理出一块平地,把碎石和枯叶扫到一边。然后从背包里取出几块再生灵石,在营地周围布置了一个简易的警戒阵法。
这个阵法是他在王府藏书阁的阵法入门书里学的,效果很基础——有人或妖兽靠近时,灵石会发出微弱的闪光。阵法很简单,就是把几块灵石按照特定的位置摆放,用灵力激活阵纹,让灵石之间形成灵力连接。一旦有生物进入警戒范围,灵力连接就会被扰动,灵石就会闪光。
但对于目前的他来说,够用了。
他盘腿坐下,开始修炼。
北荒外围的灵力浓度比北凉城内高了将近一倍。灵力像是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泉水,源源不断,浓郁得几乎能用肉眼看到——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蓝色薄雾,那是灵力浓度过高时凝结成的灵雾。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喝灵泉水,毛孔张开,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的灵力。
楚昭运转改良后的《北冥诀》,将三条隐脉全部打开。
灵力的吸收速度比在王府时快了将近一倍。灵力像潮水一样涌入体内,在经脉中奔涌、循环、沉淀,最后汇入丹田。他能感觉到灵力在体内流淌的路径——从丹田出发,沿十二正经上行,到头顶分流到三条隐脉,在隐脉中完成第二次淬炼和提纯,然后下行回归丹田。一圈下来,灵力的纯度和浓度都提升了一个档次。
丹田中的液态灵力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像是一锅正在熬煮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能感觉到凝气境的门槛就在眼前——再往前迈一步,就能跨过去。
但这一步,需要机缘。
他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浊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道白雾,缓缓升上去,消散在晨光中。
“按照这个速度,半个月之内就能触摸到凝气境的门槛。”他喃喃道,“但真正突破,需要凝元草。”
他取出从王府带出来的北荒地图,摊开在面前。
地图是用兽皮绘制的,边缘已经磨损了,有几个地方还被虫蛀了小洞。但基本的地形还是清晰的——山川、河流、湖泊、森林,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历代镇北王府的武者留下的备注。
北荒分为五个区域:
外围区,一阶妖兽活动,适合淬体境武者。他现在就在这里。外围区的地形以荒原和丘陵为主,植被稀疏,视野开阔。妖兽以铁背狼、疾风兔、毒尾蝎为主,都是一阶的,威胁不大。
浅入区,二阶妖兽活动,适合凝气境武者。浅入区的地形以森林和山谷为主,植被茂密,视野受限。妖兽以赤焰狐、双头蛇、风翼雕为主,二阶的,开始有威胁了。
深入区,三阶妖兽活动,适合筑元境武者。凝元草就生长在这里。深入区的地形以原始森林和沼泽为主,环境恶劣,妖兽横行。三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的筑元境武者,一巴掌就能拍死现在的他。
核心区,四阶妖兽活动,适合灵台境武者。核心区的地形以山脉和盆地为主,灵力浓度极高,但危险也极大。四阶妖兽有了一定的智慧,会设陷阱,会合作狩猎。
禁区,五阶及以上妖兽活动,适合神海境及以上——或者,找死的人。禁区的地形没有详细记录,因为进去的人都没有出来过。
“第一步,在外围区磨练战斗技巧,把修为稳固在淬体九重巅峰。”他在心中制定计划,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第二步,突破凝气境。第三步,进入深入区,猎取凝元草。第四步,返回北凉。”
“三个月的时间,应该够了。”
他把地图收好,靠在山壁上,闭上眼睛。
北荒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而有力。远处的荒原上偶尔传来几声妖兽的嚎叫,凄厉而悠长,在夜风中回荡,像是有人在哭。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和野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是他在北荒的第一个夜晚。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几十里的地方,五个黑衣人正在夜色中穿行。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冷峻,眼神如鹰。他们是独孤家的暗卫,奉命来取他的性命。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北荒的深处,一座远古传送阵正在沉睡,等待被人唤醒。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下去。然后,变得更强。
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