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王府演武场就已经人声鼎沸。
演武场被临时改造成了擂台赛的场地——中央是一座三丈见方的青石擂台,高出地面三尺,四周用粗麻绳围出了边界。擂台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像一面巨大的石镜。
看台搭在擂台的东西两侧,一共三层。最上面一层铺着红毯,摆着几把太师椅——那是给王爷和王妃准备的。中间一层是各房侧妃和少爷小姐的座位,椅子上垫着软垫,扶手上搭着锦缎。最下面一层是府中管事和供奉的位置,虽然简朴些,但也铺了干净的草席。
再往外,就是仆从和护卫们站着围观的地方了。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少说也有几百号人,把演武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些人来得早,占了好位置;来晚的只能踮着脚尖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
王府中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各房的侧妃、侍妾,各房的少爷小姐,以及府中的管事和供奉,把看台坐得满满当当。仆从们站在外围,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听说这次试炼的奖励特别丰厚,筑元丹都拿出来当奖品了!”
“可不是嘛,王爷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我听说那瓶筑元丹,是王爷专门从北疆派人送回来的。”
“那你们说谁能拿第一?”
“这还用问?肯定是四少爷啊!淬体九重巅峰,十四岁!除了大少爷,王府年轻一代没人比他强。”
“三少爷最近好像也在修炼?听说他把周冲打了……”
“周冲算什么东西?淬体六重而已。四少爷可是淬体九重巅峰!差着三个小境界呢,三少爷拿什么打?”
“也是。看来这次的第一,非四少爷莫属了。”
最上方,摆着一把空着的太师椅——那是镇北王楚鸿远的位置。他虽然人没有到场,但所有人都知道,试炼的结果会有人详细地汇报给他。据说王爷对这次试炼格外重视,特意派了亲卫来记录全程。
太师椅旁边,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独孤王妃。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料子是最上等的蜀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上戴着赤金步摇,每走一步都会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耳朵上挂着翡翠坠子,手腕上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据说价值连城。
她的面容端庄秀丽,保养得宜,看不出实际年龄。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此刻她正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演武场入口处。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楚暄。
楚暄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胸口绣着一头金色的猛虎,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衣服上跳出来。他的头发用黑色发带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的修为赫然已经是淬体九重巅峰——距离凝气境只有一线之隔。这个年纪、这个修为,放在整个北凉都是顶尖的。
他站在王妃身后,双手抱胸,目光扫过全场,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三少爷到——”
管事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少年缓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衣摆上有几处不太明显的补丁——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腰间挂着一把不起眼的长剑,剑鞘是普通的皮革,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仿佛走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又像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过客。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这个少年,和两个月前不一样了。
两个月前,他是一个被人踩在泥里的废物,眼神躲闪,走路都低着头,像是随时准备缩进壳里的蜗牛。
现在的他,从容、淡定、不卑不亢。他没有刻意释放什么气势,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剑——你看不见锋芒,但你知道它在。
“三少爷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是啊,你看他走路的样子,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会吧?我还是觉得四少爷更强。你看四少爷那个气势,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可不一定。你没看前两天三少爷打周冲那一拳,干净利落,一点都不像废物。”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楚昭充耳不闻。他走到擂台边,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好,双手抱胸,平静地看着擂台。
独孤王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对——这个少年身上的气息,和两个月前判若两人。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不是修为的问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灰衣老者。
沈老是王府的首席供奉,灵台境的高手,在府中地位超然。他看起来六十多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瘦,双眼半睁半闭,像是一个打瞌睡的普通老人。但府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老人的修为深不可测,曾经一人斩杀过三阶妖兽。
此刻他正眯着眼睛,目光落在楚昭身上,像是在研究一件看不懂的东西。
“沈老,您怎么看?”独孤王妃低声问道。
沈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三少爷的气息……和两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怎么说?”
“两个月前,他身上的气息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微弱、飘忽、随时会灭。现在——”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像一团被压住的火。你看不见火焰,但能感觉到温度。”
独孤王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修为呢?”
“至少在淬体八重以上。”沈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具体到了什么程度,老朽看不透。他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气场,像是刻意在隐藏什么。”
“淬体八重?”独孤王妃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两个月前他还是淬体三重。沈老,你确定?”
“这正是老朽感到不解的地方。”沈老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两个月从淬体三重突破到八重以上,这个速度……即便是大少爷当年也没有这么快。如果三少爷真的有这种天赋,那这些年……”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果楚昭真的有这种天赋,那这些年他在王府中的“废材”名声,就很值得玩味了。
独孤王妃沉默了,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而且……”沈老迟疑了一下,“三少爷的战斗方式很特殊。刚才他走进来的时候,老朽观察了他的步伐——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重心始终保持在身体的中轴线上。这种对身体的控制力,不像是淬体境的武者能拥有的。”
独孤王妃的目光变得更加阴沉。
她看向擂台边的楚昭,那个穿着洗白长袍的少年,正不紧不慢地活动着手腕,脸上带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继续观察。”她低声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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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签开始了。
管家捧着一个竹筒走上擂台,竹筒里插着十一支竹签,每支签上写着一个名字。竹筒是红木做的,雕刻着祥云纹路,看起来颇为精致。
“抽签开始——请各位少爷上前抽签。”
十一个人依次上前。楚暄第一个,随手抽了一支,看了一眼,不屑地扔给管家。楚昊第二个,抽完之后紧张地看了看签上的名字,松了口气。楚晨第三个,踮着脚尖才够到竹筒,抽出来的时候差点把竹筒带翻了,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楚昭排在第七个。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前,随手抽了一支,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轮对手——六少爷楚晨。”
他嘴角微微勾起,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楚昭的内心OS:“独孤王妃的安排,简直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先让我轻松晋级到决赛,再让楚暄在决赛上击败我。这样既显得楚暄赢得光明正大,又能让所有人看到——废物还是废物。”
他把竹签还给管家,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
“可惜,她算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楚暄投来的目光。
“我已经不是废物了。”
楚暄抽到的签是第一轮对阵一个旁支子弟——淬体四重,毫无威胁。他把竹签随手一扔,转头看向楚昭,目光如刀。
楚昭感受到他的目光,平静地回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仿佛能听到“叮”的一声脆响。
楚昭的嘴角甚至带着淡淡的笑。
楚暄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楚昭看懂了——“等着。”
他微微点头,像是在说:“好,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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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比赛很快开始了。
前面几场没什么看头——楚暄一拳解决了对手,那个旁支子弟还没反应过来就飞下了擂台。楚昊用了三招击败了一个淬体四重的对手,得意洋洋地在擂台上转了一圈。其他几场也是强弱分明,没有什么悬念。
轮到楚昭了。
“第一轮第五场——三少爷楚昭,对阵六少爷楚晨。”
楚昭走上擂台,步伐依然不急不缓。
八岁的楚晨站在擂台上,小脸通红,紧张得手足无措。他穿着一身小小的蓝色劲装,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木剑,剑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是李侧妃所出,年纪最小,修为只有淬体二重,参加试炼纯粹是来凑数的。
看到楚昭走上擂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紧张起来,小脸皱成一团。
“三、三哥……”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都在发颤,“我、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楚昭忍俊不禁。这个小家伙,明明紧张得要命,还要装出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连木剑都握不稳。
“好,那你来吧。”楚昭张开双臂,摆出一个松松垮垮的防御姿势,看起来漏洞百出。
楚晨鼓起腮帮子,深吸一口气,小脸憋得通红。然后他大喝一声:“哈——!”
他挥舞着木剑冲了过来,脚步凌乱,剑法更是一塌糊涂——明明是直刺,剑尖却歪歪斜斜地指向了楚昭的肩膀。
他的动作在楚昭眼中慢得像蜗牛。楚昭甚至有时间分析他的动作——重心太高,脚步不稳,手腕太僵硬,出剑的角度偏了至少十五度。
他侧身避开,顺手在楚晨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哎呀!”楚晨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木剑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差点脱手飞出去。
“我、我还没准备好!”他红着脸爬起来,捡起木剑,又冲了过来。
楚昭再次侧身避开,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哎呀!”楚晨又是一个踉跄。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楚晨每一次都鼓足了勇气冲过来,每一次都被轻轻拍一下后脑勺。他的脸越涨越红,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第六次冲过来的时候,他终于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木剑“啪嗒”一声掉在旁边。
“不打了不打了!三哥你欺负人!”他委屈地抹着眼泪,小脸皱成一团,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猫。
看台上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李侧妃虽然心疼儿子,但也知道楚昭是手下留情了——如果楚昭认真打,楚晨连一招都接不住。她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感激。
裁判宣布:“第一轮——楚昭获胜!”
楚昭走下擂台的时候,路过楚晨身边,弯腰拍了拍他的脑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六弟,你的剑法练得不错。”
楚晨抬起泪眼汪汪的脸,抽抽噎噎地说:“真、真的吗?”
“真的。”楚昭蹲下来,和他平视,“但出剑的时候手腕太僵硬了,要放松一点。还有,脚步要稳,不能飘。回去好好练,下次再来。”
楚晨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三哥,下次我一定会打赢你的!”
“好,我等着。”楚昭站起来,笑着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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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楚昭的对手是五少爷楚昊。
十岁的楚昊站在擂台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楚昭。他是独孤王妃的嫡出幼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骄横跋扈是刻在骨子里的。
修为淬体五重,在同龄人中算是不错,但在楚昭面前,差得远。
“楚昭。”他连“三哥”都懒得叫,直呼其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劝你最好自己认输。免得我动手的时候,不小心把你打伤了,我娘面子上不好看。”
看台上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五少爷这口气也太大了,三少爷刚才的表现可不像是废物。
楚昭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六岁的弟弟,心中觉得好笑。
这孩子被宠坏了,完全不知道天高地厚。他这种态度,迟早要吃亏。不过没关系——今天就让他提前上一课。
“不用客气。”楚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来吧。”
楚昊冷哼一声,脚下猛地发力,青石地面被他踩得“噔”的一声响。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射向楚昭。
他的速度很快——至少在淬体五重的层面上来说确实很快。但在楚昭眼中,这种速度就像是慢动作回放。他甚至能看清楚昊每一步的落点,每一块肌肉的收缩。
楚昭侧身避开第一拳。楚昊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带起一阵劲风,吹动了他耳边的碎发。
楚昊没想到楚昭能避开,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中,楚昭应该是站在原地挨打的那个。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变招,一记扫堂腿踢向楚昭的下盘。
楚昭轻轻一跃,避开了扫堂腿。同时右手在楚昊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借力翻身到了他的身后。
楚昊只觉得肩膀上一沉,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但这一拍的力道却让他整个人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你——”楚昊恼羞成怒,转身就是一拳,用尽了全力。
这一次,楚昭没有躲。
他伸出右手,稳稳地接住了楚昊的拳头。
楚昊的拳头被楚昭的手掌包裹住,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纹丝不动。他使劲往回抽,脸涨得通红,但拳头纹丝不动。
楚昊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他的拳头像是被焊死在了楚昭的手掌里。
楚昭握着他的拳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做技术指导:“五弟,你的拳法练得不错,但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楚昊愣住了——不是因为楚昭说的话,而是因为楚昭握着他拳头的那只手传来的力量。那股力量沉稳如山,根本不像是一个淬体境的武者能拥有的。
“你在出拳的时候,肩膀会先有一个下沉的动作,这个动作大约持续零点三秒。”楚昭继续说,“对于经验丰富的对手来说,这个破绽足够他反击十次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微微拱手。
“承让了。”
楚昊站在擂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裁判宣布:“第二轮——楚昭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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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上,独孤王妃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转头看向沈老,声音压得很低:“沈老,您怎么看?”
沈老眯起眼睛,目光在楚昭身上停留了很久。他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不安。
“三少爷的修为……至少在淬体七重以上。”他缓缓说。
“什么?”独孤王妃的瞳孔微微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两个月前他还是淬体三重。”
“这正是老朽感到不解的地方。”沈老捋了捋胡须,声音更低了,“两个月从淬体三重突破到七重以上,这个速度……即便是大少爷当年也没有这么快。”
独孤王妃沉默了,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而且……”沈老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三少爷的战斗方式很特殊。他好像能提前预判对手的动作,每一次闪避和反击都恰到好处,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力量。这种战斗直觉,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拥有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手。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每一招都留有余地。他在打五少爷的时候,明显留了手。如果他全力出手,五少爷可能连一拳都接不住。”
独孤王妃的目光变得更加阴沉。
她看向擂台上的楚昭,那个穿着洗白长袍的少年,正不紧不慢地走下擂台,脸上带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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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决赛和决赛之间有一炷香的休息时间。
楚昭站在擂台边,接过小伍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小伍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兴奋,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少爷……您……您太厉害了……”他终于憋出一句。
“这才到哪儿。”楚昭把水壶还给他,语气平淡。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擂台另一侧的楚暄身上。
楚暄刚刚结束了自己的半决赛——又是一拳解决。此刻他正站在擂台边,接受几个跟班的奉承。似乎是感受到了楚昭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笑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再次碰撞。
楚暄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楚昭看懂了——“决赛见。”
楚昭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开。
擂台赛的半决赛全部结束了。
决赛的对阵已经出炉——
楚昭 vs楚暄。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战。
看台上,独孤王妃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沈老。”她低声说。
“在。”
“决赛上,如果暄儿赢了,一切照旧。如果暄儿输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裁判是我们独孤家的人。他会‘公平’地处理。”
沈老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老朽明白了。”
他看着擂台边那个穿着洗白长袍的少年,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总觉得,这场决赛的结果,可能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而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沈老最清楚一个道理——看不懂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