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走得格外沉默。
没有人说话。连烬火都安静地趴在炎煌肩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小家伙似乎也能感觉到气氛的沉重，只是用脑袋轻轻蹭着炎煌的脸，像是在安慰他。金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刚刚进化后获得的流光溢彩，此刻也显得有些暗淡。
炎煌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很稳，但眼神有些飘忽。他在想那个镜像，想那双空洞的眼睛，想那句话——“替我活下去”。
替一个已经死了的自己活下去。
那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变成那样。
不想变成那个眼神空洞、生无可恋的人。
不想失去墨衡，不想失去秋夜，不想失去任何一个队友。
他想活着。
和他们一起活着。
走了两个小时，队伍在一片树林边停下来休息。
这是一片稀疏的林地，树木不高，但枝叶茂密。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偶尔有几只夜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铁岩靠着一棵树坐下，大口喘气。他的伤还没好，走了这么久，伤口又崩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些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灵枢跪在他身边，给他重新包扎。她的手很稳，动作轻柔而熟练，但眼眶红红的。她看着那些伤口，看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心里疼得像刀割。
“疼吗？”她轻声问。
铁岩摇头。
“不疼。”
灵枢瞪他一眼。
“骗人。”
铁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灵枢低下头，继续包扎。她的手指轻轻按在绷带上，感受着那些伤口的温度。那些伤口很烫，那是发炎的征兆。她知道，铁岩在硬撑。
“回去后，你要好好躺着，不许动。”她说。
铁岩点头。
“嗯。”
“我每天给你换药，不许嫌麻烦。”
“嗯。”
“不许再逞强，不许再挡在我前面。”
铁岩沉默了一秒。
“这个不行。”
灵枢抬头看他。
铁岩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我会一直挡在你前面。除非我死了。”
灵枢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你这个傻子……”
铁岩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嗯。傻子。”
不远处，墨衡和时雨靠在一起坐着。时雨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墨衡。那是她省下来的，一直舍不得吃。
墨衡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递给她。
“你吃。”
时雨摇头。
“我吃饱了。”
墨衡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知道她在说谎。她的嘴唇干裂，那是缺水的征兆；她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那是熬夜的后遗症。她一直在照顾他，自己却什么都没吃。
他把干粮塞回她手里。
“你吃。我不饿。”
时雨的眼眶红了。
“墨衡哥……”
墨衡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那是跟炎煌学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听话。”
时雨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干粮，眼泪滴在干粮上。那干粮很硬，很难吃，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墨衡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时雨的时候。那时候她怯生生的，躲在人群后面，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她敢站在他身边，敢面对那些恐怖的怪物，敢为他拼命。
她变了。
变坚强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墨衡伸手，握住她的手。
时雨抬起头，看着他。
“墨衡哥？”
墨衡笑了。
“没事。就是想谢谢你。”
时雨的脸红了。
“谢……谢我什么？”
墨衡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时雨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秋夜和寒妹子坐在另一棵树旁。寒妹子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雪音趴在她腿上，也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那小家伙蜷成一团毛球，尾巴盖在脸上，睡得香甜。
秋夜没有睡。他看着夜空，看着那些星星，想着那个镜像。
他想起了寂夜。
那个平行世界的自己。
那个同样失去了所有、眼神空洞的自己。
那个最后把力量给他的自己。
“你在想什么？”寒妹子的声音响起。
秋夜低头，看她睁开了眼。
“在想寂夜。”
寒妹子沉默了一秒。
“他……也是那样吗？”
秋夜点头。
“应该是。”
寒妹子握住他的手。
“我们不会变成那样的。”
秋夜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
“嗯。不会的。”
寒妹子靠回他肩上。
“睡一会儿吧。天亮还要赶路。”
秋夜点头。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那些画面一直在脑海里浮现——寂夜的脸，镜像的眼睛，炎魔消散时的笑容。
他想，那些平行世界的自己，都在看着他们吧。
看着他们做出不同的选择，走出不同的路。
看着他们活着。
替他们活着。
星轨一个人坐在稍远的地方，抱着星尘蝶。那小家伙的翅膀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星光，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在扇动。她在看那些星星，看那些星座，看那些遥远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
【星象演算核心】在她身边缓缓旋转，投射出一幅幅模糊的画面。那些画面很碎，像打碎的镜子碎片，只能隐约看到一些轮廓。
她在预判。
预判未来的路，预判可能的危险，预判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
星尘蝶轻轻扇动翅膀，洒下点点星光。那些星光落在核心上，让画面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她看到了什么？
她皱起眉头。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站在一片废墟中央。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只有他一个人。
他抬头，看向天空。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痛苦，还有一丝——期待？
星轨想看清他的脸，但画面太模糊了。
她只看到他胸口有一个发光的碎片。
灰色的。
像雾。
像绝望。
像……
寂魄。
琳站在树林边缘，背对着众人，看着远处。
那里，是时空裂缝的方向。
那里，有渊。
她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知道，渊在等她。
那个从小就跟在她身后的妹妹。
那个总是说“姐，我怕”的女孩。
那个最后挡在她身前的人。
“等我。”她轻声说，“姐姐来救你。”
夜风吹过，带起她的长发。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两行泪痕。
炎煌一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抱着烬火，看着夜空。
月光很亮，星星很多。
最亮的那两颗，还是紧紧靠在一起。
他想起那个镜像，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我弟弟死了。”
“我抱着他的尸体，坐了一夜。”
“替我活下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烬火。
那小家伙也看着他，发出轻轻的鸣叫。
“叽？”
炎煌伸手，轻轻抚摸着它的羽毛。那羽毛温暖而柔软，像阳光，像希望，像未来。
“你知道吗，刚才那个人，是我的另一个版本。”他说，“他做了不一样的选择，所以有了不一样的结局。”
烬火歪着头，不太懂，但它认真听着。那双金色的小眼睛里，倒映着炎煌的脸。
“他选择一个人扛。结果他弟弟死了，他也死了。”炎煌继续说，“我选择相信队友。结果我们都活着。”
他看着烬火。
“所以，我选对了。对不对？”
烬火叫了一声。
“叽！”
像是在说“对”。
炎煌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还有一丝——感激。
感激那个镜像，来告诉他这些。
感激那些队友，一直在他身边。
感激墨衡，还活着。
感激烬火，来到他身边。
“走吧。”他站起来，“该回家了。”
众人站起来，继续赶路。
走了两个小时，曙光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安静的小城，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城墙上的火把在燃烧，像一颗颗星星落在地上。炊烟早已散尽，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远处巡逻守卫的脚步声。
城门口的守卫看到他们，惊喜地迎上来。
“回来了！你们回来了！”
“快去通知莱德大人！”
炎煌摆摆手。
“不用了。我们自己回去。”
守卫们点头，目送他们进城。
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店铺都关了门，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几只流浪猫从巷子里钻出来，看到他们，又缩回去了。
守夜人总部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熟悉的温暖扑面而来。
客厅里，炉火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长桌上，摆着一桌饭菜——已经凉了，但还在。那是莱德让人准备的，等他们回来吃。
众人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灵枢强撑着站起来，想去热饭，被铁岩按住。
“我去。”
灵枢看着他。
“你的伤……”
“没事。”
铁岩站起来，端着饭菜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和饭菜加热的香味。
众人围坐在长桌旁，等着吃饭。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不压抑，反而让人安心。
因为他们在家里。
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
因为都活着。
饭菜热好了。
铁岩端上来，一盘一盘摆好。
众人开始吃。
吃得狼吞虎咽，吃得毫无形象。
炎煌左手抓着一个鸡腿，右手拿着筷子夹肉，嘴里还嚼着。烬火蹲在他面前的小碗边，啄着里面的肉末，吃得津津有味。那小家伙的食量比之前大了不少，一小碗肉末很快就被它吃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炎煌。
“叽？”
炎煌夹了一块肉给它。
“吃吧。”
烬火欢快地叫了一声，埋头继续吃。
墨衡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哥，多吃点。”
炎煌含糊不清地说：“嗯嗯嗯！”
时雨坐在墨衡旁边，用小刀削着苹果。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一半递给墨衡，一半递给炎煌。
秋夜和寒妹子坐在一起，靠得很近。两人都不说话，但那种默契，让人看着就暖。
铁岩沉默地吃着饭，但会时不时给灵枢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灵枢每次都笑着看他一眼，然后吃下去。
星轨和琳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着什么。
饭后，众人移步客厅。
铁岩泡了一壶茶，给每人倒了一杯。那茶是灵枢配的，加了枸杞和红枣，说是能补气养血。
炎煌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怎么是甜的？”
灵枢说：“加了蜂蜜。对你的伤好。”
炎煌嘟囔着：“一个大男人喝甜的，像什么话……”但还是一口气喝完。
众人都笑了。
笑过之后，气氛渐渐安静下来。
秋夜放下茶杯，看向炎煌。
“刚才那个镜像……你有什么想法？”
炎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我在想，如果是我，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所有人都看向他。
炎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那个墨衡死了。他弟弟死了。他一个人扛了所有，结果什么都没守住。”
他转头，看着墨衡。
“如果哪天你也死了，我肯定也会疯。”
墨衡的眼眶红了。
“哥……”
炎煌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所以，你不能死。听到没有？”
墨衡用力点头。
“嗯！”
炎煌看向其他人。
“还有你们，都不能死。”
秋夜笑了。
“这话该我们说。”
炎煌瞪眼。
“老子说怎么了？”
寒妹子笑着摇头。
“没什么。你说得对。”
炎煌咧嘴笑。
“那当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空中繁星点点。最亮的那两颗，紧紧靠在一起。
他想起那个镜像最后说的话。
“替我活下去。”
他轻声说。
“我会的。连你的份一起。”
身后，墨衡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哥，你在想什么？”
炎煌转头看他。
“在想那个我。”
墨衡沉默了一秒。
“他……很可怜。”
炎煌点头。
“嗯。所以我不会变成他。”
他伸手，搂住墨衡的脖子。
“有你，有他们，我就不会。”
墨衡靠在他肩上，笑了。
“嗯。”
夜风吹过，带起窗帘轻轻飘动。
远处，曙光城的灯火渐渐暗下去，人们陆续入睡。
但守夜人总部的灯，还亮着。
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