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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京都来的大人?

  待朱洪退下。

  顾怀安摆手:“继续唱名。”

  佝偻身子候在一侧的老吏,见态,便轻咳一声,拖着公门特有的悠长腔调,一字一顿再度唱名起来。

  “梁渠。”——“到。”

  “孙符。”——“在。”

  ……

  “白日氓。”

  “在!”

  “禀掌簿,”名册依次點毕,老吏捧簿道:

  “六班应到一百二十三人,除告假,外差者九人,实到一百一十四人,新旧捕役俱已唱到,无一迟误。”

  顾怀安微微颔首,却不叫散。

  他缓缓起身,负手踱近几步,眼眸如寒鹰扫过众人:“守时知礼,方有信。立身持正,方可行公。”他目光凝肃,掷地有声:

  “这便是当差人的立身根本。”

  “诸位谨记。”

  众捕役听了,声如一口齐出:“遵掌簿口谕!”

  顾怀安眉眼微松,不再赘言,语气冷利干脆:“今日便不耽搁功夫,长话短说。往后衙内新规旧律,尔等尽数听牢,不分新老,一概遵行。”

  新规?

  二字入耳,满院捕役皆是眸光一紧,腰背绷得笔直。

  新规初立,向来是利害相随。规矩愈苛,肩头担子愈重,可藏在重责之下的功名利禄,进阶机遇,也向来是水涨船高,从无例外。

  “这些年,安富尊荣,把我们都养娇了。”

  顾怀安视若无睹,袍角一拂,径直开口:“眼见楼起了,宴摆了,却忘了月满盈亏。”他指尖在几案那叠文书上一叩:“州府县里报上来的功劳簿,满纸粉饰太平,摞成山的案卷文书,字字涂脂抹粉。”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寒意浸骨:

  “我看腻了。”

  “京都的大人们,更看腻了!”

  话音落下,像一把刀,“咔嚓”悬在高头。

  京都?

  众捕役颈后寒毛,根根倒竖,连素来神色不改的王镇山一行捕头,脸色也瞬间沉凝如铁。

  太懂了。

  金阳,西南偏远。

  往日奏章投去大楚炎都,石沉大海才是常态,朝廷只管岁贡纳足,门面敷衍得过去,便由着你在这西南一隅,半放任,半遗忘地“自成一统”。

  可如今……

  京都竟忽然记起了金阳这块地?

  还为它开了金口?

  这般阵仗,大有,山雨欲来,满楼皆风的势头。

  “谕旨已下。”

  就在这呼吸凝滞的当口,顾怀安袖手立定,忽而开口:“不日京都便有大人来金阳。”他抬眼越过院墙,望向极远的北方:

  “快则一月,慢则半载。

  或便在明日。

  来的是谁,几位,都不重要。真正要紧的是——”视线收回,眼神锋锐如刀,直扫阶下众人:

  “这次来的大人,不止一位。”

  顾怀安话语不歇,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待这股风浪吹来,府衙若还是从前那副松松垮垮。”

  彼时。

  “谁人头落地,都莫要怨叹。”

  话语重若千钧,更无转圜,直压的众人心口发紧。

  “是以,在此期间……”他身子微微前倾,那一身儒雅气度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煞气:“金阳城内,莫说人,便是一只耗子,都得给我滚回洞区去。”

  “但凡出了乱子,不必论大事小情。

  先将他祭旗,就地埋了!”

  “难怪,”朱洪垂眸,眼皮轻轻一跳,“顾掌簿方才会对裴小甲那般不满。”

  上宪不日巡临,势迫眉睫,什么要务最重?

  无疑是:

  保全官箴体面。

  可裴烈那一番指认,小事说小,往大处论,已是玷辱官箴,有辱衙体。

  “当然,衙门不差饿兵。”

  见威以慑下,顾怀安眉眼这才舒展,重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府衙已合议妥当,自今日起,功过赏罚一概依新规施行,旧账尽数勾销,往后只论当下实绩。”

  说罢,他向旁略一點头。

  身侧老吏当即会意,趋步上前,展开一卷帛书,高亢道:“新立‘功德點’制,细则如下。”

  “其一:

  【破获案件,视案情轻重,计一至五點。】

  这一条算是开胃小菜,多是日常琐碎,底下的捕役们眼皮都没动一下。

  其二:

  【诛杀擒纳的入品妖兽,以其残骸为凭,按品阶核计功绩,计十點至百點,若遇罕见二品妖兽及上(炼筋境),功绩另核,不设上限。】

  诛伐妖兽?

  一品下阶(初入武生)便有十點功德。

  捕役们的眼底都掠过一抹悸动,这赏格,已是往日双倍。

  但仅止于悸动。

  妖兽不类人,灵智虽浅,不通谋略,可肉身天生强横,皮坚骨硬,同阶蛮力远非凡俗武者可比,若撞见异种妖兽,更是凶戾,比寻常妖兽难杀数倍,凶险至极。便是三五人结队,同心诛伐,也未必能保得全身而退。

  稍有差池,便是枉送性命。

  “不可不争。”

  朱洪不知旁人作何思量,反正他从中咂摸出几分醇香肥甘的味道,眼底不禁亮了亮。

  这买卖,正中下怀。

  诛伐有功德點,斩妖后有《死人经》,当真是一举两得。

  其三!

  老吏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

  【清剿为祸地方之匪患,视其危害,由掌簿亲核,计二十至百點。若擒杀重要头目,另有高额加成。】

  念到这里,老吏依令停住。

  一直未曾插话的顾怀安接过了话头,他并未急语,指节轻敲案几,稍作停顿,才慢悠悠道:

  “譬如,‘金谷园’那伙盅匪。”

  “这?”

  魏庆元眉头一皱,疑惑问道:“顾掌簿,那金谷园背后,牵扯太清玄门,若真下手,怕是不好交代。”

  凡衙门里的老吏,心里都清楚:

  那金谷园盘踞在城外险峻隘口,不纳粮,不缴税,行事更不将官府放在眼里。衙门却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隐忍姑息,未曾动过真格。只因它所占的裂谷方位,藏有一条阳元石矿脉,正是太清玄门指明要的东西。

  但矿脉开采,总要大量人手操持。

  玄门是仙道大宗,岂会亲涉?于是,金谷园便顺理成章,成了玄门在外委托经办此事的“手脚”,督管采挖杂役一应庶务。

  府衙不免有些投鼠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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