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朱元璋看望幽禁的朱樉
次日清晨。
皇宫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乾清宫内,朱元璋静静地坐在龙榻之上,一夜未眠。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
连续三个梦境。
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种接二连三的“丧子之痛”,在他的心头反复割锯。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顺着喉咙流下,让他混乱的大脑稍稍冷静了一些。
蓝玉案。
这三个字,猛然闯入了他的脑海,
砸得他心神不宁。
梦境里说得清楚,老三朱棡身体衰败、最终早亡的根源,
就是受了这蓝玉案的惊吓。
而朱棡的岳父,永平侯谢成,
正是因为牵扯其中,最终落得个满门被诛的凄惨下场。
朱元璋脸色阴晴不定。
蓝玉。
这个人,本就是他欲除之而后快的心腹大患。
强占民田,殴打御史,甚至在军中培植亲信,
俨然一副独立王国的架势。
之所以一直忍到现在,没动他,全是因为太子朱标。
蓝玉是常遇春的小舅子,是朱标太子妃的亲舅舅。
况且,如今大明北疆战事未平,
还需要倚重他去打那些残元鞑子。
可现在,情况变了。
如果梦境成真,朱标将于洪武二十五年离世。
那么,蓝玉便成了最大的隐患。
没了朱标,谁能压得住这头桀骜不驯的猛虎?
朱元璋摇了摇头。
不行。
除了朱标,没人能让蓝玉心服口服。
一旦自己百年之后,蓝玉极有可能成为权臣,
甚至威胁到大明的江山社稷。
所以,若朱标真有个三长两短,蓝玉必须死。
但这又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除掉蓝玉,势必会牵连甚广。
谢成作为蓝玉的死党,必死无疑。
谢成一死,老三朱棡必然受到牵连和惊吓,
最后还是会走上那条英年早逝的老路。
朱元璋心烦意乱。
这就像是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王琛。”
朱元璋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一直守在殿外的老太监王琛,
听到召唤,立刻跑了进来。
“皇爷,奴婢在。”
“传旨下去。”
朱元璋站起身。
“今日早朝取消。”
“摆驾,咱要去看看老二。”
……
皇宫西侧,一处偏僻幽静的小院。
这里原本是供未成年的皇子居住的处所,
如今却成了秦王朱樉的临时监牢。
朱樉正躺在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自从那天深夜被父皇打骂了一顿,他就被软禁在了这里。
门口站着两排面无表情的锦衣卫。
这待遇,跟天牢里的犯人也没什么两样了。
“唉……”
朱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堂堂大明秦王,就藩西安,
那是何等的威风。
怎么回了趟南京,就落得这步田地?
他辗转难眠,脑子里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父皇到底是怎么了?
以前虽然也严厉,但也没像现在这样,
喜怒无常,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皇上驾到——!”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高喝。
这声音吓得朱樉浑身一激灵。
“卧槽!”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满心忐忑。
完了完了,父皇这是又来骂他了?
还是想起来那天没打够,今天特意来补几脚?
朱樉根本不敢怠慢,
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连扣子都扣错了好几个。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
正好看到朱元璋背着手,阴沉着脸走进了院子。
“儿臣……儿臣参见父皇!”
朱樉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暴雨并没有落下。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缓缓伸到了他的面前。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地上凉,别跪坏了膝盖。”
朱樉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他看着父皇那张略显苍老的脸,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动鞋底子的父皇吗?
该不会是吃错药了吧?
“父……父皇?”
朱樉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愣着干啥?”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陪咱走走。”
“咱有些掏心窝子的话,想跟你说说。”
朱樉满心茫然,偷偷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真疼!
不是做梦!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院,来到了御花园。
清晨的御花园,花草上还挂着露珠,空气清新宜人。
但朱樉却觉得后背发凉,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惹得父皇不高兴。
“老二啊。”
朱元璋在一株盛开的牡丹花前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
“咱昨晚,又做梦了。”
朱樉心里咯噔一下。
做梦?
做梦也要跟我汇报?
“儿臣……儿臣惶恐。”
朱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硬着头皮敷衍。
“加上之前的,这几天,
咱算是把你们哥几个都梦了个遍。”
朱元璋转过身,
看着朱樉,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老大,你,老三。”
“你们这三兄弟,咱一个都没落下。”
朱樉咽了口唾沫。
父皇这眼神,怎么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想当年,你们小的时候,那才叫热闹。”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下。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老大那会儿就爱读书,
像个小大人似的,整天端着架子。”
“你呢,最爱捣蛋。”
“不是上房揭瓦,就是下河摸鱼,
没少挨咱的揍。”
朱樉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小时候的事,现在提起来,
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老三那小子,鬼点子最多。”
朱元璋继续说道。
“每次你们闯了祸,都是他出馊主意,
想办法帮你们遮掩。”
“至于老四……”
说到这里,朱元璋哼了一声。
“那小子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主,
终日舞枪弄棒,还学会了偷奸耍滑,逃避功课。”
朱樉听着父皇数落着兄弟们的糗事,
心里的紧张感慢慢消散了一些。
“还有老十三。”
听到这个名字,朱樉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年,好像也是个秋天吧。”
“你带着还不到五岁的老十三,非要去掏什么鸟蛋。”
“结果呢?不慎引发了大火。”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
“老十三那孩子命大,侥幸活了下来。”
“可那一双眼睛,却被那场大火里的毒烟,活生生给熏瞎了。”
“从此以后,他就只能生活在黑暗里,
再也看不见这世间的万紫千红。”
“噗通!”
朱樉再也站不住了,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石板路上。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深深的愧疚和自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