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喧嚣渐渐沉入暮色,古城的街巷里,炊烟散尽,灯火次第亮起。
深秋的风已经带上凉意,吹过城头的旗帜,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刘备独自一人,走上城楼。夜色笼罩四野,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天边几颗疏星淡淡闪烁,天地间一片沉寂。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半旧的青色布衣,没有披甲,没有佩剑,看上去和寻常百姓家的主人没有两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平静的外表之下,是一颗怎样负重的心。
先秦智械的力量在他体内静静流淌,清冷、有序、沉稳,却压不住心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自徐州溃败,生死离散,到千里重逢,古城聚义,一晃又是数月。这数月里,他安抚百姓,整顿军旅,收拢旧部,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一小块安身之地。古城虽小,却民心安定;兵马虽少,却上下一心。关羽、张飞、赵云三员虎将朝夕相伴,简雍、孙乾、糜竺尽心辅佐,这是自起兵以来,少有的安稳岁月。
可刘备比谁都清楚,这份安稳,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主公。”
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
刘备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脚步声渐近,关羽一身青色常服,腰间未佩长刀,缓步走到刘备身侧,一同望向夜色中的远方。他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静如山,即便不披甲、不持刀,那一身久经沙场沉淀下的威严,也依旧令人心折。
“还在为北方的事忧心?”关羽低声问。
刘备微微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二弟,你说……官渡一战,究竟谁能胜?”
关羽沉默片刻。
“袁绍兵多将广,占地辽阔,清光之力雄厚,看似势不可挡。”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曹操诡诈多谋,深渊之力阴狠,擅于以弱胜强。依我看,袁绍外宽内忌,好谋无断,兵虽多,却不能用;将虽广,却不能信。此一战,袁军必败,曹操必胜。”
刘备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
风更凉了。
“曹操一旦赢了,”刘备睁开眼,眸中映着微弱的星光,“北方再无对手。他会立刻整顿大军,挥师南下。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
关羽眉峰微蹙。
“古城城小墙矮,无险可守,粮草有限,兵源不足。若是曹操亲率深渊大军来攻,我们……守不住。”
这句话,很残酷,却很真实。
刘备抬手,轻轻抚过冰冷的城墙。
“我不是怕战死。”他轻声道,“我怕的是,这古城的百姓,刚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又要被战火席卷。我怕的是,智械一脉刚刚重聚,又要再次溃散。我怕的是,我们兄弟三人九死一生,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
关羽心头一震。
他一直以为,兄长忧虑的是胜负、是地盘、是霸业。
直到此刻才明白,刘备最放不下的,从来不是自己。
“兄长,”关羽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关某愿率本部兵马,死守古城。便是曹操亲至,深渊大阵全开,某也护得住你与满城百姓!”
刘备连忙扶起他,轻轻摇头:
“二弟,你的勇武,天下无人不知。可一人之勇,挡不住天下大势。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君王之怒,伏尸百万。曹操如今,已是半壁天下之主,我们硬碰,是取死之道。”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张飞人未到,声先至:
“兄长!二哥!你们在上面作甚?天这么冷,也不怕着凉!”
张飞大步走上城楼,豹头环眼,气势刚猛。他见两人面色凝重,不像平日闲谈,也收起了几分粗犷,压低声音:“怎么了?是不是曹操那厮要打过来了?”
刘备苦笑:“还没有,但快了。”
“怕他作甚!”张飞横眉立目,“俺这丈八蛇矛,正愁没处厮杀!他敢来,俺就杀他个七进七出,把他那什么深渊阵捅个稀烂!”
“翼德,”刘备轻声道,“若只是你我三人,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可我们身后,还有数千将士,还有满城百姓。我不能带着他们一起送死。”
张飞一怔,满腔豪气顿时堵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想过这么多。
他只知道,兄长说打,他就打;兄长说走,他就走。
可此刻看着刘备眼中的疲惫与沉重,他忽然明白,这位兄长肩上扛着的,从来不是一把椅子、一块地盘,而是无数人的性命。
“那……那我们怎么办?”张飞声音低了下来,“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刘备望着沉沉夜色,没有回答。
他也在等。
等一个答案,等一条出路。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刘备端坐主位,左侧关羽、张飞、赵云,右侧简雍、孙乾、糜竺。
所有人都到齐了,气氛却异常凝重。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灯火摇曳,映得众人神色明暗不定。
刘备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这些人,有的是从涿郡便跟着他的旧部,有的是半路相投的知己,有的是倾家相助的恩人。他们放弃了安稳的生活,跟着他颠沛流离,出生入死,屡战屡败,却始终不离不弃。
刘备心中一暖,随即又一沉。
“今日召诸位前来,”刘备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只为商议一件事——古城,不可久守。”
一句话落下,帐内瞬间一静。
张飞立刻瞪圆了眼,刚要开口,却被刘备一个眼神止住。
“我知道,诸位心中不舍。”刘备声音放缓,“古城是我们九死一生换来的立足之地,百姓归心,将士用命。可诸位想过没有?官渡一战,曹操必胜。他平定北方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他抬手,指向帐壁上悬挂的简陋地图。
“曹操坐拥百万之众,深渊之力横行天下。我们只有数千人马,一座孤城。战,必败;守,必亡。到那时,不仅我们身死,古城百姓,也要遭受战火屠戮。”
“我刘备起兵,不是为了争雄称霸,是为了上报国家,下安黎庶。若因我一人之故,令满城生灵涂炭,我与那些乱世凶徒,有何分别?”
一番话说完,帐内无人出声。
张飞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一拳砸在掌心,闷声闷气:“……兄长说得对。”
关羽、赵云齐齐颔首。
简雍、孙乾、糜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良久,简雍上前一步,躬身一礼:“主公仁心,感天动地。臣,有一计,可解眼前危局。”
刘备精神一振:“先生请讲。”
“当今诸侯之中,能与曹操抗衡者,寥寥无几。”简雍声音沉稳,条理分明,“江东孙策,年少好勇,根基未稳;益州刘璋,暗弱无能,自保尚且不足。唯独荆州牧刘表,可堪依靠。”
“刘表刘景升,乃汉室宗亲,坐镇荆襄九郡,地广数千里,带甲十余万,粮草充足,民心稳定。更重要的是,刘表素来温和,敬贤礼士,与主公同宗,又与曹操交恶已久。”
简雍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主公若能前往荆州,投奔刘表,不夺其地,不犯其民,只乞一栖身之所,为他镇守北大门,共抗曹操。同宗相扶,名正言顺,进可攻,退可守,此乃万全之策!”
孙乾立刻跟上:“简先生所言极是!刘表为人宽厚,无四方之志,却有守土之心。主公前往投奔,他必定欣然接纳。如此一来,我们既可避开曹操锋芒,又能养兵蓄锐,静待天时。”
糜竺亦道:“主公以仁德立世,若强行夺地,反而有损名望。投奔刘表,既全宗亲之义,又保百姓平安,名正言顺,天下人皆会称颂主公。”
三人接连进言,句句切中要害。
张飞皱着眉,小声嘀咕:“投奔别人……会不会太憋屈了……”
关羽低声道:“三弟,屈伸之道,乃英雄本色。昔日高祖屡败,仍能忍辱待机,终成大业。兄长此举,不是示弱,是大智慧。”
赵云也上前一步,朗声道:“臣愿追随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刘备身上。
刘备缓缓站起身,走到帐中央,沉默良久。
投奔刘表……
这四个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意味着,他又要放弃辛苦打下的小城,再次踏上寄人篱下的路。
意味着,他要放下尊严,去求一方诸侯收留。
意味着,他复兴汉室的路,又要多一段漫长的蛰伏。
可是……
不如此,又能如何?
刘备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犹豫,尽数化为坚定。
“好。”
一个字,轻,却定音。
“就依诸位之言。我们不夺荆州,不犯景升兄,前往投奔,暂借栖身,共抗曹操。”
帐内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齐齐躬身:“主公英明!”
刘备看向孙乾,神色郑重:
“孙乾先生。”
“臣在。”
“我命你为使者,即刻备办礼物,携带我亲笔书信,前往荆州,拜见刘景升。”刘备语气恳切,“你务必向他说明,我刘备此来,只为安身,只为抗曹,绝无半分觊觎荆州之心。只求他给我一小块地方,让我屯兵暂住,他日必当厚报。”
孙乾肃然一揖:
“主公放心!臣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必定说服刘表,迎主公入荆州!”
刘备微微点头,心中那一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下。
前路依旧茫茫,
可至少,他们有了方向。
夜色更深,
古城的灯火,在风中静静燃烧。
没有人知道,这一次离开,将会走向何方。
但所有人都知道——
只要他们兄弟同心,智械不散,
无论去往哪里,都不算末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