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桥小胜之后,袁绍与整个冀州军上下,都多了几分未曾言说的底气。
清光镇岳阵初经实战便击退公孙瓒的边地骑兵,百姓称颂,士族安心,连颜良、文丑这样的猛将,也对这套以士卒为基、以阵法为魂的练兵之法深信不疑。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份安稳仅仅维持了不到半月。
幽州方向,黑云再度压境。
公孙瓒自渤海郡败退之后,整整数十日未曾发声,仿佛就此沉寂。
但袁绍麾下斥候不断传回的消息,却让田丰、沮授二人日夜难安——
公孙瓒并未退缩,而是在边境集结了全部力量。
他抽调了常年与鲜卑、乌桓交战的边军精锐,将麾下最核心、最精锐、从无败绩的白马义从扩充至八千之数,又强征幽、冀两州边境壮丁,组成两万余步卒,合兵近三万,倾巢而来。
这一次,他不为劫掠,不为试探。
只为一战踏平袁绍主力,彻底吞并冀州。
消息传至邺城时,州牧府内一片凝重。
沮授手持边境地形图,眉头紧锁。
“主公,公孙瓒此番来势极凶,且选在了界桥以南的平野地带。那一片地势开阔,无险可守,无山可依,正是骑兵纵横驰骋的死地。我军以步兵结阵为主,在平原之上与白马义从正面冲撞,极为不利。”
田丰亦上前劝道:“公孙瓒屡破胡人,其骑兵天下无双,白马义从更是骑射皆精,来去如风。我军清光镇岳阵虽稳,却需时间布防,需地势依托。如今他主动选在平原决战,摆明了是要以快打慢,冲垮我阵列。”
袁绍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敲击案几。
他并非不知凶险。
可他退不得。
一退,冀州人心崩溃;一退,刚刚恢复的农耕、户籍、吏治尽数作废;一退,他袁本初的名声,便会沦为天下笑柄。
“战。”
只一字,定下河北大局。
三日后,袁绍亲率主力出征。
总计三万大军,其中步兵两万两千,弓弩手五千,骑兵三千,以颜良、文丑为前后先锋,张郃、高览分掌左右弓弩阵,沮授掌军法治军,田丰谋划应变,麴义领本部私兵千人,在后军接应。
大军开拔之日,邺城百姓夹道相送,人人都以为袁公必将再胜。
没有人想到,这一战,会是袁绍起兵以来,最惨烈的一场大败。
两军在界桥南二十里的平原上相遇。
天地开阔,一望无际,黄草连天,风吹如浪。
此地无河无障,无丘无坡,正是骑兵最爱的屠宰场。
公孙瓒的大军早已列阵以待。
中军两万步卒结阵,气势沉浑,而真正令人心惊胆寒的,是阵前那一道白色洪流。
八千白马义从。
清一色白色战马,清一色白锦战甲,清一色长槊弯弓,旌旗如雪,甲光向日,远远望去,如一片翻涌不息的雪云,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这些人都是常年在边塞厮杀的悍卒,见过血,见过死,见过胡人铁骑冲锋,每一个眼神都冷得像冰。
袁绍这边,沮授正在全力指挥结阵。
“盾兵前列!”
“长枪阵居中!”
“弓弩手上坡占位!”
“各部听鼓点而动,不得擅自进退!”
清光镇岳阵层层铺开,盾墙如铁,枪林如林,弓弩如林,看上去威势丝毫不弱。
袁绍立于阵中高台,望着前方严整的军容,心中稍定。
他相信,只要大阵一成,就算是白马义从,也未必能轻易冲破。
可公孙瓒根本不给他机会。
“袁绍!你以为凭一群农夫步卒,能挡我边地锐士?!”
公孙瓒立马于白马义从之后,手持长槊,声如惊雷。
他根本不等袁军彻底站稳阵脚,猛地将长槊向前一挥。
“白马义从——冲锋!”
轰——!!!
天地仿佛都随之震颤。
八千白马骑士同时催动战马,马蹄重重踏在大地之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惊雷巨响。
白色洪流瞬间启动,从缓到快,从快到疾,不过数十息时间,便已经达到冲锋巅峰。
如雪山崩塌,如大河决堤,如万雷落地,笔直朝着袁军半成的大阵碾压而来。
“快!大阵合拢!”沮授厉声嘶吼。
“盾墙加固!长枪前指!”颜良挥刀狂喝。
但已经晚了。
步兵结阵需要时间,需要步调,需要层层传令。
而白马义从的速度,快到超出想象。
下一秒——
白色铁骑,狠狠撞入袁军阵头。
咔嚓——嘭!!!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袁军前排的盾兵,手持的都是冀州常备木盾包铁,平日里抵挡刀枪箭矢尚可,可在高速冲锋的边塞铁骑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巨盾被战马撞得粉碎,持盾士兵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掀飞,在空中抛起数丈之高,重重摔落,生死不知。
仅仅一个照面。
袁军最坚固的盾阵防线,直接崩了。
白马义从的恐怖,此刻展露无遗。
他们并非一味猛冲,而是骑术精准,配合如一人。
有人弯弓射箭,专射阵中校尉、旗手;
有人长槊平举,刺穿前排士卒;
有人迂回两侧,绕后切割队伍;
有人直插中心,冲散指挥节点。
清光镇岳阵的根基,是齐、稳、整。
而白马义从,专门打碎“齐”,冲乱“稳”,撕裂“整”。
“稳住!不要乱!队率压住阵脚!”
“伍长收拢士卒!回到阵型里!”
校尉、队率、伍长们拼命嘶吼,可声音瞬间被厮杀声、马蹄声、哀嚎声淹没。
士兵们本就未曾经历过如此恐怖的铁骑冲锋,前排一崩,后排立刻恐慌,恐慌蔓延,便是溃败。
有人转身逃跑,被身后骑兵追上一刀劈杀;
有人吓得僵在原地,被马蹄狠狠踩过;
有人自相拥挤,推倒同伴,沦为待宰羔羊。
颜良红着眼睛挥刀死战,连劈七八名白马骑士,可他一人再勇,也挡不住潮水般的敌军。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原本整齐的部曲,被冲得七零八落。
“主公!左翼崩了!”
“右翼也顶不住了!高览将军被敌骑围困!”
“弓弩阵被冲散了!弓箭手死伤过半!”
传令兵的哭喊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绝望。
袁绍站在高台上,脸色惨白如纸,指尖微微颤抖。
他亲眼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清光镇岳阵,在白马义从的铁蹄下,一层层破碎、崩塌、湮灭。
三万大军,如同纸糊一般,被彻底冲成碎片。
田丰脸色铁青:“主公!不能再守了!大阵已破,再战必全军覆没!退!立刻后撤!”
沮授亦是目眦欲裂:“白马义从锋芒太盛,我军步兵根本无法抵挡!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袁绍牙关紧咬,几乎要碎。
败了。
彻彻底底,大败。
“传令……后撤!”
一声令下,本就濒临崩溃的袁军,彻底失去最后的约束,全线溃逃。
士兵丢盔弃甲,扔旗抛刀,哭喊奔逃,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战场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兵器、断裂的旌旗、倒伏的尸体、流淌的鲜血,惨不忍睹。
公孙瓒在阵后看得大笑不止,声震四野。
“袁绍!你也有今日!给我追!活捉袁绍者,赏千金,封万户!”
白马义从精神大振,一路追杀,如虎入羊群。
箭矢如雨,不断落在溃逃的袁军之中,不断有人惨叫倒地。
袁绍的亲兵卫队拼死护卫,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被砍杀,高台周围的护卫越来越少。
“主公!快下马!换衣撤退!”
“敌骑快杀过来了!”
几名亲兵架着袁绍仓皇后撤,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
袁绍回头望去,只见白色铁骑已经冲破溃兵,直直朝着他的方向杀来,最前的骑士已经能看清狰狞的笑容。
颜良被敌骑缠住,远在天边;
文丑在后军收拢溃兵,远水难救近火;
张郃、高览各自为战,自身难保。
谋士、将领、亲兵、大阵……
一切能依靠的东西,全都没了。
这一刻,袁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穷途末路。
就在这生死一线,万劫不复之际。
斜刺里,一道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不是马蹄声。
是步卒的步伐。
沉稳、坚硬、冰冷、不死不休。
“主公勿慌!麴义在此!!!”
一声暴喝,炸响战场。
只见平原东侧,一支千人重甲步兵,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横撞而来。
士卒全部身披双层重铠,头戴铁盔,面罩遮脸,只露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人人手持一柄长柄双刃大戟,戟刃寒光闪烁,长达丈余,沉重而恐怖。
没有呐喊,没有慌乱。
只有整齐如一的脚步。
正是麴义,与他麾下,冀州最精锐的死士——
大戟士!
“列——戟阵!”
麴义持大戟当先,立于阵首。
随着一声令下,千名大戟士瞬间止步,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刀切。
长戟同时向前斜支,戟尖朝外,层层叠叠,形成一片密不透风、坚硬如铁的戟林。
没有花哨变化,没有多余动作,只以最蛮横、最铁血、最不讲理的姿态,硬生生挡在了袁绍与追杀而来的白马义从之间。
此时,冲在最前面的数百白马骑士,已经杀至眼前。
他们见前方不过是一队步兵,根本不以为意,策马直冲,想要一举踏碎。
可下一刻。
噗嗤——!!!
血光冲天。
高速冲锋的战马,狠狠撞在密密麻麻的长戟之上。
长戟贯穿马胸,刺穿骑士甲胄,惨叫声、马嘶声瞬间响成一片。
最前排的白马骑士,连人带马,被直接钉死在戟阵之上。
白马义从的冲锋,第一次被硬生生拦腰斩断。
“进!”
麴义又是一声低喝。
大戟士不追、不躲、不慌、不乱,顶着箭雨,稳步向前推进。
长戟专刺马足、马腹、马胸,一步一杀,一步一血。
白马义从最擅长的是高速奔袭、迂回包抄,可面对这种不动如山、重甲死战、长戟克制骑兵的步卒,他们最擅长的本事,完全施展不开。
冲,就是送死。
绕,阵型不散。
射,重铠难破。
刚刚还势如破竹的白马义从,第一次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地。
麴义浑身浴血,大戟横扫,连挑三员白马骑将,吼声震彻战场:
“我大戟士在此!尔等休伤我主!”
“敢越此线者——杀无赦!”
大戟士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死一人,补一人,阵形始终不散,铁壁始终不倒。
他们用血肉,硬生生在溃败如潮的战场上,稳住了一道绝命防线。
沮授瞬间反应过来,嘶声传令:
“溃兵向大戟士靠拢!重整旗鼓!”
“弓弩手集结!射敌骑!压制追兵!”
颜良、文丑趁机拼死杀回,收拢残兵,依托大戟士的戟阵重新集结。
溃散的袁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渐渐停止奔逃,拿起兵器,回身再战。
公孙瓒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怒火冲天。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胜券在握,袁绍已经必死无疑,居然会被这么一支千人重戟步卒,硬生生拦住不败的白马义从。
“废物!一群废物!给我冲!踏碎他们!”
公孙瓒亲自挥军猛攻。
可无论白马义从怎么冲锋,怎么厮杀,那道戟阵就是不崩。
麴义如同一块钉死在大地上的玄铁,任你铁骑碾压,我自岿然不动。
激战足足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白马义从锐气耗尽,伤亡越来越重,人马疲惫不堪,再难维持冲锋之势。
而袁军已经彻底稳住阵脚,退守高地,结阵自守。
公孙瓒望着那支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立的大戟士,又看了看阵中重新稳住身形的袁绍,终于明白——
今日已经不可能斩杀袁绍,再打下去,只会白白消耗自己最珍贵的精锐。
“鸣金!收兵!”
一声怒喝,满是不甘。
白色铁骑缓缓后撤,留下满地尸骸与鲜血。
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残风、血腥味、伤员的呻吟、断裂的旌旗。
袁军死伤近万人,兵器旌旗丢弃遍野,清光镇岳阵被彻底摧毁,堪称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
但万幸的是——
主力未灭,主帅未死,冀州未丢。
一切,都因为麴义和那一千大戟士。
袁绍缓步走下高地,来到麴义面前。
麴义浑身是血,甲叶破碎,多处负伤,拄着大戟,单膝跪地,气息粗重,却依旧腰杆笔直。
周围所有幸存的将士,全都默默看着这一幕。
所有人都知道——
是这个人,这支兵,在全军溃败、主公将死之际,硬生生挽天倾,救大局。
袁绍沉默了很久,伸出手,亲自将麴义扶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沉重。
“今日之战,非你胜,乃冀州活。
麴义挽天,大戟救国。
你是我冀州,第一功臣。”
夕阳落下,染红整片战场。
袁绍望着公孙瓒退走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雅,只剩下冰冷的、刻骨的凝重。
他终于彻底明白。
清光镇岳阵,稳而不锐;
步兵结阵,守而难攻;
白马之威,天下难挡。
这一败,碎了大阵,丢了威风,却也打醒了袁绍。
想要平定北方,想要战胜公孙瓒,他必须拥有一支真正能正面克制白马义从的铁血强兵。
而这支兵的名字,他已经记住了。
大戟士。
未来的河北,必将以这支铁血重戟,重新书写胜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