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美墨冲突起
公元1842年春,科罗拉多河的春水尚未完全融化。河面上还漂浮着零星的冰块,如同大地尚未愈合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那些冰块来自落基山脉的深处,携带着北方雪原的记忆,顺着河流缓缓南下,一路融化、碎裂,最终消失在加利福尼亚湾的暖流中。然而,今年春天的冰块似乎比往年更多、更持久,河面上漂浮着大片的冰层,相互撞击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警钟。
河岸两侧的柳树刚刚抽出嫩芽,鹅黄色的芽苞在晨光中闪烁着生命的光芒,与河中死寂的冰块形成了诡异的对比。一群野鸭从南方的越冬地归来,在河面上盘旋了一阵,最终没有落下——河水太冷,冰块太多,它们继续向西飞去,翅膀掠过水面,激起细小的水花。几只白尾鹿从河边的灌木丛中探出头来,警惕地张望着四周,然后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它们似乎也嗅到了空气中不安的气息,那种人类活动带来的危险气息——铁器的味道、火药的味道、贪婪的味道。
美国探险队的马蹄声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打破了洛杉矶边境的宁静。那马蹄声沉重而急促,如同密集的鼓点,又像是在敲响战争的警钟,沿着圣费尔南多谷的土路一路南下,裹挟着飞扬的尘土,直奔洛杉矶而来。尘土遮天蔽日,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黄褐色的幕布,将天空染成了浑浊的颜色。远远望去,仿佛一支来自北方的铁骑,要将这片土地踏碎、征服、据为己有。
这支由五十人组成的探险队——比最初的二十人更多,在行军中不断有新的成员加入——身着统一的棕色探险服,面料厚实耐磨,是用美国东部纺织厂最新生产的棉麻混纺布制成,既能抵御风沙,又能在寒冷的高原夜晚保暖。他们背着最新式的斯普林菲尔德M1816型来复枪,枪身锃亮,枪托用胡桃木精心雕刻,是美国东部兵工厂的最新量产产品,射程可达两百米,精度远超墨西哥守军使用的老式燧发枪。每名队员的腰间还别着锋利的军刀,刀鞘上刻着美国国徽——一只展翅的白头鹰,爪中抓着箭束与橄榄枝,象征着“战争与和平的选择权”——但在这些探险队员手中,那橄榄枝不过是装饰,箭束才是真正的意图。
他们的靴子是特制的牛皮军靴,鞋底钉着铁掌,踏在圣费尔南多谷的土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宣告着他们的到来。马鞍两侧挂着行军水壶与干粮袋,水壶是用锡制成的,表面被磨得发亮,干粮袋里装着压缩饼干与咸肉,足够维持一个月的行军。队伍中间还有三辆牛车,装载着额外的弹药、帐篷、测绘仪器与补给品,车轮碾过土路,留下深深的车辙,如同在这片土地上刻下的伤痕。
领队威廉·约翰逊上尉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上,马鞍两侧各挂着一把燧发手枪,马鞍后还绑着一面小小的美国国旗。他今年三十八岁,曾参加过1832年的黑鹰战争,在战场上因勇猛善战而晋升上尉,后来又在佛罗里达与塞米诺尔印第安人作战,积累了丰富的“边疆作战经验”。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左颊的伤疤,那是黑鹰战争中被印第安人的战斧划伤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了蜈蚣状的疤痕,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更加凶悍。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总是半眯着打量周围的一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笑意,仿佛在说:“这片土地,迟早是我们的。”他的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胸前的军服上挂着三枚铜质勋章——黑鹰战争纪念章、佛罗里达服役章与西部探险荣誉章——每一枚都见证着他的“功绩”,也见证着他对印第安人与墨西哥人的杀戮。
然而,约翰逊不仅仅是一个军人,他更是一个精明的投机者。他的口袋里揣着一本日记,日记的扉页上写着他的“个人目标”——不是军事任务,而是个人野心:“在加利福尼亚获取不少于五千英亩的土地,建立牧场与种植园,引进黑奴劳动力,年收入目标一万美金。”这个目标背后,是美国南方种植园主阶级的扩张欲望,是“天命昭昭” ideology的具体化,是一个国家对外扩张在个人身上的缩影。
他对洛杉矶的觊觎并非一时兴起。美国东部的土地资源日渐枯竭——弗吉尼亚的烟草种植耗尽了地力,佐治亚的棉花田因连年耕作而产量下降,新英格兰的工业虽然蓬勃发展,但土地有限,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人口。南方种植园经济因棉花贸易的繁荣而急需更多的土地与劳动力,而加利福尼亚位于太平洋沿岸,地理位置优越,既有肥沃的土地适合种植棉花与小麦,又有优良的港口便于与亚洲进行贸易,早已被美国政府列为扩张的目标。
约翰逊的这次“考察”,实则是为美国的侵略探路。他的真实任务是收集洛杉矶的军事、经济与地理情报:绘制圣佩德罗港的水文图,记录水深、潮汐与航道;标注洛杉矶守军的兵力部署、武器配备与训练水平;评估牧场经济的规模与潜力,统计牧场主的财富与政治倾向;勘探圣盖博山的矿藏资源,寻找金、银与汞矿的踪迹——后来在1848年引发淘金热的金矿,其实早在四十年代就已被美国探险者发现并记录在案。这些情报将被送回华盛顿,为未来的军事行动提供决策依据,为美国夺取加利福尼亚铺平道路。
约翰逊的口袋里还揣着一张手绘地图,那是他从墨西哥城的黑市中花重金购买的,据说是墨西哥军方的内部资料。地图上用西班牙语标注着洛杉矶的牧场分布、河流走向、军事据点和道路状况,甚至还有每个牧场主的财富估算与政治倾向。利蒙的名字旁边用铅笔写着“最富有的牧场主,年收入约两万比索,倾向于与美国人合作”——这个评价让约翰逊对利蒙格外关注,他认为利蒙是可以拉拢的对象,是未来美国统治加利福尼亚的“合作者”。
他骑在马上,望着眼前广袤的草原与肥沃的土地,心中充满了征服者的贪婪与优越感。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野花与青草的香气,那是春天的味道,是生命的味道,也是财富的味道。他对身边的副手托马斯·布莱克中尉说:“你看这片土地,多么富庶。牧草长得比人的膝盖还高,牛群漫山遍野,气候温暖湿润,一年可以收获两季庄稼。而墨西哥人这样的劣等民族,竟然统治着这片天堂,简直是暴殄天物。他们不懂得如何开发土地,不懂得如何创造财富,只知道躺在祖先的功劳簿上睡大觉。只有美国人,才能让这片土地发挥最大的价值——修建铁路、开垦农田、建立工厂、发展贸易,让这里成为太平洋上的明珠。”
布莱克中尉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自弗吉尼亚的种植园主家庭,是第一次参加西部探险。他的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但那种理想主义是建立在种族优越论之上的,是南方奴隶主阶级的傲慢与偏见。他附和道:“上尉说得对。我在弗吉尼亚的庄园,一年产的烟草够买下这片土地的一半。这些墨西哥人连铁犁都不会用,还在用木棍耕地,简直是笑话。他们不配拥有这样的土地。”
约翰逊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军刀,在阳光下挥舞了一下,刀刃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等我们拿下加利福尼亚,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牧场、每一座矿山、每一个港口,都将属于美利坚合众国。而你我,将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想象一下,五千英亩的土地,种植棉花与烟草,雇佣两百个黑奴,一年赚五万美金——那才是真正的美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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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场工人何塞·罗德里格斯正在地里查看玉米的长势。他今年四十五岁,在利蒙牧场工作了三十年,从一个小牧童成长为牧场最资深的工人之一。他的皮肤被加州的阳光晒成了深褐色,脸上布满了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双手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他的玉米地位于牧场的东南角,靠近圣费尔南多谷的土路,是一块五英亩的河滩地,土壤肥沃,灌溉便利。每年春天,他都会在这块地上种下玉米,那是他全家人一年的口粮——妻子玛利亚会用玉米做成玉米饼、玉米粥与玉米粉蒸肉,养活他们的五个孩子。今年他特意从墨西哥城购买了新品种的玉米种子,据说产量比本地品种高出三成,如果收成好,他甚至可以把多余的玉米拿到市场上卖掉,给孩子们买几件新衣服,给玛利亚买一条披肩。
嫩绿的玉米苗刚刚破土而出,约有一拃高,两片嫩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叶尖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何塞蹲在地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幼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些幼苗是他全家的希望,是他一年辛劳的开始,也是他对未来的寄托。
他想象着几个月后的丰收景象: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堆满了谷仓,玛利亚在厨房里忙碌着制作玉米饼,孩子们围着火炉嬉戏打闹,空气中弥漫着玉米的香气。那是他每年最幸福的时刻,是支撑他度过一年辛劳的动力。
突然,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那声音不同于牧场上熟悉的马蹄声——牧场上马蹄声是散乱的、随意的,如同牧人的心情,时快时慢,时急时缓。而这马蹄声整齐划一,节奏分明,如同军队行进,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何塞抬起头,用手遮住阳光,向北方望去。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团黄褐色的尘雾,那尘雾在阳光下翻滚涌动,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正在向南方奔驰。尘雾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地面颤抖得越来越剧烈。终于,他看清了尘雾中的景象——数十名骑手排成两列纵队,身着统一的棕色制服,肩扛步枪,腰间别着军刀,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势汹汹地向牧场方向而来。队伍后面还跟着三辆牛车,车上堆满了物资与装备。
何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认出了这些人的装束——那是美国人,是从北方来的美国人。他听说过美国探险队的故事,听说过他们在边境地区的种种劣迹:抢夺粮食、践踏农田、驱赶牧民、测绘地图——那些地图后来都成了美军入侵的指南。去年冬天,邻村的一个牧场就遭到了美国探险队的洗劫,牧场主被殴打致伤,谷仓里的粮食被抢光,牛圈里的肉牛被宰杀了一半。那个牧场主至今还躺在床上,腿上的伤一直没有好利索。
他立即放下手中的农具,那是一把铁锄头,锄柄被他磨得光滑发亮。他快步向土路走去,试图拦住这支队伍。他知道这样做有风险,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美国人闯入牧场,践踏他的玉米地——那是他全家人的希望。
他用不太流利的西班牙语夹杂着几个英语单词喊道:“停下!这里是墨西哥的领土,是利蒙牧场的私有土地!你们无权闯入!请立即离开,否则我们将向市政厅报告,向洛杉矶的地方长官报告!”
约翰逊勒住缰绳,栗色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然后重重落下,马蹄在何塞面前三尺处砸出两个深深的蹄印。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瘦小的墨西哥农民,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不屑。何塞身高不过五尺二寸,体重不到一百二十斤,穿着破旧的粗布衬衫与补丁摞补丁的长裤,光着脚站在尘土中,与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约翰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墨西哥的领土?”约翰逊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嘲弄,“这片土地在一千年前就是无人居住的荒野,三百年前西班牙人抢走了它,二十年前墨西哥人从西班牙人手中抢走了它。现在,它应该属于更强大、更文明的国家。我们只是来进行‘地理考察’,收集一些数据,你们最好不要阻拦,否则后果自负。”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继续前进。几名探险队员从何塞身边策马而过,马蹄溅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呛得他连连咳嗽。何塞伸出手臂试图阻拦,但一个骑手用步枪枪托轻轻一推,他便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手掌被地上的碎石划破,渗出了鲜血。
“求求你们,不要践踏我的玉米地!”何塞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手上的伤口,追在队伍后面喊道,“那些玉米是我全家的口粮,我还有五个孩子要养活!你们绕个路吧,从西边的空地走,那里没有庄稼!”
但探险队没有理会他的哀求。队伍继续向前,马蹄踏进了玉米地。嫩绿的玉米苗在马蹄下纷纷折断,发出细微的断裂声,那声音如同骨头碎裂,刺痛了何塞的耳膜。一排排玉米苗在铁蹄下化为碎片,叶片的汁液溅在尘土中,散发着青涩的气味——那是生命被扼杀的气味。
何塞跪在田埂上,双手撑着地面,看着自己的玉米地被一片片摧毁,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想起了一个月前,他和妻子玛利亚一起播种的情景:玛利亚在前面用木棍戳出小洞,他在后面放入种子,然后轻轻盖上土。孩子们也来帮忙,大儿子负责浇水,二女儿负责驱赶偷吃种子的鸟儿。那是全家最快乐的时光,充满了欢声笑语与对丰收的期待。
如今,一切都被摧毁了。那些种子是他借钱买的——他向利蒙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才凑够了买种子的钱。如果玉米收成不好,他不仅还不上债,全家还要饿肚子。他不知道该如何向玛利亚交代,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孩子们失望的眼神。
但这仅仅是开始。探险队不仅践踏了何塞的玉米地,还闯入牧场的核心区域。他们策马奔驰在牧场上,马蹄肆意践踏着刚出苗的麦田——那是利蒙为肉牛种植的饲料,是牧场经营的重要组成部分。嫩绿的麦苗被连根拔起,散落在泥土中,如同被遗弃的尸体。一些队员甚至故意纵马在麦田中来回奔驰,享受着摧毁的快感,笑声在草原上回荡,刺耳而残忍。
他们还闯入牧场的牛圈,用绳索套走了两头最肥壮的肉牛——那是利蒙精心培育的种牛,是从西班牙引进的纯种公牛与本地母牛杂交的后代,体型健硕,肉质鲜美,是牧场明年扩大养殖规模的希望。每头种牛价值两百比索,相当于何塞三年的工资。牛圈里的其他牛受到惊吓,在圈内四处乱窜,撞倒了围栏的木桩,铁丝网被撕裂,场面一片混乱。几头小牛犊从破损的围栏中逃出,跑进了荒野,不知所踪。
临走时,约翰逊下令放火烧毁了一间存放饲料的小屋。那间小屋是石砌的,屋顶铺着干草,里面储存着上百捆苜蓿草,是肉牛过冬的重要饲料。一名队员从牛车上取下一罐煤油,泼在小屋的墙壁与屋顶上,然后点燃一根火柴,扔了上去。
火焰瞬间吞噬了小屋。干草屋顶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到空中,随着热浪旋转上升,如同地狱的烟花。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与草料的气味,刺鼻而令人窒息。小屋的石墙在高温中开裂,发出沉闷的断裂声,然后轰然倒塌,溅起一片灰烬与火星。
何塞站在远处,看着被毁坏的麦田与燃烧的小屋,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他跪在地上,双手插入泥土,感受着土地的余温与破碎的玉米苗的汁液。那些玉米苗是他亲手种下的,每一株都承载着他的汗水与期望。如今,它们变成了泥土中的碎片,化为了灰烬。
他想起了一周前的那个傍晚,玛利亚端着玉米饼来到田间,全家人坐在田埂上吃晚饭。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玉米地上,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笑声在微风中飘荡。玛利亚依偎在他身边,轻声说:“今年的玉米长得真好,等丰收了,我要给孩子们每人做一件新衣服,给你织一条羊毛围巾。”他笑着说:“等玉米卖了钱,我还要给你买一面镜子,你不是一直想要一面镜子吗?”玛利亚的脸红了,如同天边的晚霞。
那些美好的幻想,如今都随着小屋的火焰化为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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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洛杉矶市政厅时,地方长官何塞·马里亚·德·埃雷拉正在审阅贸易报表。那是一份厚达五十页的文件,记录了圣佩德罗港上一季度的进出口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纸上排列,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
报表上的数字令人振奋:皮革出口量从1836年的每年五千张,增长到1841年的每年一万两千张,五年间增长了近一点五倍;牛油出口量从三百桶增长到八百桶,增长了近两倍;小麦出口量也首次突破了一千蒲式耳。这些数字的背后,是洛杉矶牧场经济的蓬勃发展,是这座城市从边境小镇向商业中心转型的缩影。圣佩德罗港的码头上,每天都停靠着来自墨西哥城、阿卡普尔科、马萨特兰甚至远至秘鲁与智利的货船,将洛杉矶的皮革与牛油运往各地,换回丝绸、瓷器、香料、工具与奢侈品。
埃雷拉看着报表上的数字,心中充满了欣慰。他今年五十岁,担任地方长官已有六年,一直致力于发展经济、维护秩序、促进族群和解。六年前,他见证了利蒙与塔马辛的和平协议签署,那场协议为洛杉矶赢得了宝贵的和平与发展时间。六年来,洛杉矶的人口从一千余人增长到两千五百余人,街道上新增了三十多家商铺,包括两家来自波士顿的贸易公司、一家来自汉堡的皮革加工厂与一家来自广州的杂货铺。他还修建了新的市政厅、扩建了教堂、铺设了主街的石板路、建立了第一所公立学校——虽然规模很小,只有一间教室与一名教师,但那是洛杉矶教育事业的起点。
他的执政理念是“以发展促和平,以贸易促繁荣”。他认为,只要经济持续增长,市民的生活不断改善,族群矛盾就会自然缓解,外来威胁也会被共同利益所化解。因此,他一直与墨西哥中央政府保持良好关系,定期汇报工作、上缴税收、请求拨款。他还与美国商人保持接触,欢迎他们来洛杉矶投资兴业,只要他们遵守墨西哥法律、尊重当地文化。
但他也知道,洛杉矶的繁荣是脆弱的。这座城市地处墨西哥最北端,距离首都墨西哥城超过一千五百英里,骑马需要一个月,乘船需要两个月。中央政府对这里的控制力极为有限,常年内战与政治动荡让中央政府无暇顾及北部边境。洛杉矶的军事力量薄弱,仅有五十名装备简陋的守军,配备的是老式的燧发枪——其中三分之一已经损坏,无法使用;弹药也严重不足,每个士兵只有二十发子弹,只够打一场小规模战斗。
而美国,那个北方的庞然大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西扩张。德克萨斯已经在1836年脱离墨西哥独立,并在1845年被美国吞并。俄勒冈地区的美英共治即将结束,美国正在向那里大规模移民。现在,他们的目光投向了加利福尼亚——这片富庶而防守薄弱的土地。
埃雷拉的手指紧紧攥着报表,指节发白,青筋凸起。他知道,美国探险队的越境行为,是对墨西哥主权的公然挑衅,更是对洛杉矶牧场经济的严重威胁。如果任由他们横行霸道,商路将被切断,牧场将被破坏,贸易将停滞,城市将陷入混乱。
他想起了墨西哥独立战争时期,那些为了自由与独立浴血奋战的英雄们。他的父亲曾参加过1810年的起义,在米格尔·伊达尔戈神父的旗帜下战斗,在瓜纳华托的山谷中与西班牙军队激战。父亲告诉他,墨西哥人是勇敢的民族,从不屈服于任何外来侵略者。父亲的话语在他心中回荡,让他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他必须守护这片土地,守护洛杉矶的市民,守护父亲那一代人用鲜血换来的独立与自由。
埃雷拉立即召集了市政厅的官员与牧场主代表,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在市政厅的二楼会议室举行,那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墙壁上挂着墨西哥国旗与天主教十字架,长桌上铺着绿色绒布,摆放着墨水瓶与羽毛笔。窗外传来街道上的嘈杂声——小贩的吆喝声、孩子们的嬉闹声、马车夫的吆喝声——那是城市正常运转的声音,是和平时期的声音,也是埃雷拉决心要守护的声音。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官员们围坐在长桌旁,脸上带着焦虑与担忧。牧场主代表们则坐在后排的长椅上,有的紧握拳头,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沉思。埃雷拉坐在长桌的主位,脸色铁青,双眉紧锁,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如同他内心的焦躁。
民政官费尔南多·佩雷斯首先发言。他今年五十五岁,是墨西哥独立战争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那是西班牙骑兵的军刀留下的。他的左腿也在战争中受伤,走路有些跛,但依然精神矍铄,声音洪亮,性格刚烈,宁死不屈。
“长官,我们必须坚决反击!”佩雷斯一拳砸在桌上,墨水瓶跳了起来,墨水溅到报表上,染黑了一串数字。“让美国人知道我们的厉害!如果连一支小小的探险队都无法击退,未来将会有更多的侵略者涌入,他们会像蝗虫一样吞噬我们的土地、资源与财富!我们可以组织民团,联合牧场主的护卫队,加上守军,至少有三百人可用。给他们配备猎枪、弯刀与长矛,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在圣盖博山口设伏,一举歼灭这支探险队!”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激情与愤怒,感染了在场的一些人。几位牧场主代表纷纷点头表示支持,其中一位甚至站起来说:“我捐赠五十匹马!再组织一百名牧场工人参战!不能让那些美国佬在我们的土地上撒野!”另一位牧场主也附和道:“我捐赠一百把弯刀与五十支猎枪!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但财政官曼努埃尔·迪亚兹表示了反对。他今年四十八岁,是墨西哥城中央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曾在财政部任职,因能力出众被派到洛杉矶担任财政官。他性格沉稳,精于计算,总是用数字说话,用逻辑推理。
“佩雷斯先生,你的勇气值得赞赏,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迪亚兹推了推眼镜,翻开手中的文件夹,里面是一叠统计数据与财务报表。“我们的军事力量太薄弱了,守军只有五十人,其中十人正在休假,五人因病无法作战,实际可用兵力只有三十五人。他们的武器大多是老式的燧发枪,有效射程不到一百米,而美国探险队的来复枪射程超过两百米。我们的弹药储备只有七百发,只够打一场小规模战斗。而探险队至少有五十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还有三辆牛车的弹药补给。”
他顿了顿,翻到另一页,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圣佩德罗港是我们的经济命脉。去年,港口为市政厅贡献了超过一万比索的税收,占总税收的百分之四十。如果开战,港口将被迫关闭,贸易中断,牧场经济崩溃。皮革与牛油无法运输,只能烂在仓库里。牧场主们将损失惨重,许多小型牧场会破产,工人会失业,城市税收会大幅减少。到时候,我们连士兵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还怎么打仗?”
迪亚兹的发言同样有道理,让一些原本支持强硬对抗的人陷入了沉思。几位牧场主代表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的表情从激昂变成了犹豫。一位小牧场主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迪亚兹说得对,我的牧场还有五百张皮革没运出去,如果港口关闭,我就全完了。”
牧场主代表利蒙一直沉默地坐在后排,手指摩挲着怀表的表链。他的牧场在这次事件中损失最惨重——被抢走了两头种牛,价值四百比索;被烧毁了一间饲料库与上百捆苜蓿草,价值三百比索;被践踏了二十英亩的麦田,损失至少两百比索。总损失近一千比索,相当于他牧场年利润的十分之一。
但他更担心的是商路的安全。他的牧场每月要向圣佩德罗港运送两千张皮革与五十桶牛油,这些货物需要穿越圣盖博山口,沿途要经过六十英里的荒野。如果商路不安全,他必须增加护卫人手,这将增加每年五百比索的开支;如果商路完全中断,他的货物将积压在仓库里,皮革会腐烂,牛油会变质,损失将数以万计。
他缓缓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用沉稳的声音说:“各位,我理解你们的愤怒与担忧。我的牧场也遭受了损失,我的工人何塞的玉米地被毁了,他的全家正在挨饿。但我们必须冷静思考,权衡利弊。”
他走到窗前,指着窗外的城市景象——教堂的尖顶、街道上的行人、远处的牧场与草原。“看看这座城市,六年前它还只有一千人口,现在已经有两千五百人了。街道上有了石板路,有了路灯,有了学校。圣佩德罗港的码头上停满了货船,我们的皮革与牛油远销海外。这一切,都是和平带来的。如果开战,这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语气坚定地说:“我建议,先组织民团进行防御,同时派遣使者与美国人谈判,要求他们赔偿损失、撤出边境。如果他们拒绝,我们再考虑军事行动。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先开第一枪——谁先开第一枪,谁就是战争的挑起者,谁就要承担战争的一切后果。”
利蒙的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他的身份与地位,他在这场事件中的损失,都让他的发言具有了特殊的说服力——他是一个受害者,但他没有选择复仇,而是选择了理性与克制。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士兵冲了进来。他浑身尘土,衣服上有几处破损,脸上有血迹,神色慌张,气喘吁吁。他单膝跪在埃雷拉面前,声音嘶哑地报告:“长官!美国探险队在圣佩德罗港附近与我们的守军遭遇,双方已经交火!我们的人伤亡惨重,请求增援!”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士兵身上。埃雷拉的脸色变得煞白,手指紧紧攥着座椅的扶手,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问:“详细情况如何?有多少伤亡?”
士兵抬起头,眼中含泪:“我们正在港口北边的沙丘地带巡逻,突然遇到了那支美国探险队。他们大约有五十人,装备精良,骑着快马。我们的队长洛佩斯中尉上前交涉,要求他们立即撤离。但他们的领队——一个脸上有伤疤的美国军官——二话不说,直接下令开火。洛佩斯中尉当场中弹,从马上摔了下来,我亲眼看到他倒在血泊中,胸口有一个大洞,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他的声音哽咽了,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们被迫还击,但他们的来复枪射程太远,我们的滑膛枪根本打不到他们。他们从马上射击,枪法很准,我们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我们只能撤退到沙丘后面,利用地形掩护,边打边退。战斗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我们有三人阵亡,七人受伤,弹药也快打光了。我只能骑马赶回来报信,请求增援。”
埃雷拉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快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
“传我的命令,守军剩余人员立即集合,带上所有武器弹药,前往圣佩德罗港增援。通知民团,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男人,立即到市政厅广场集合,发放武器,准备战斗。派人快马通知圣费尔南多、圣盖博与圣莫尼卡的牧场主,让他们组织护卫队,封锁通往北方的所有道路,不能让美国人逃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同时,派一名信使,快马前往墨西哥城,向中央政府报告情况,请求援军。告诉他们,美国人在加利福尼亚发动了战争,洛杉矶正在流血,我们需要支援,需要武器,需要弹药,需要一切能够保卫墨西哥领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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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佩德罗港附近的沙丘地带,是洛杉矶守军与美国探险队交火的战场。
那片沙丘位于港口以北三英里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沙地,沙丘高约十至二十米,覆盖着稀疏的草丛与灌木。沙丘的西侧是太平洋,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东侧是草原,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圣盖博山脚下;北侧是一片盐碱滩,地表覆盖着白色的盐霜,在阳光下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墨西哥守军的一个巡逻队——由十五名士兵组成——正在沙丘地带执行例行巡逻任务。他们每周巡逻三次,检查这片区域是否有可疑人员或船只活动。今天的巡逻由洛佩斯中尉指挥,他是一名三十五岁的职业军人,在墨西哥军队服役了十五年,参加过多次剿匪行动,经验丰富,深受士兵们的爱戴。
当他们走到沙丘地带中央时,侦察兵突然报告:“前方发现大量骑手,正向我们靠近!”洛佩斯举起望远镜,看到大约一英里外有一支队伍正在快速接近,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空中形成了一团黄雾。他辨认出了对方的装束——棕色探险服、步枪、军刀——那是美国人,是那支侵入洛杉矶的美国探险队。
洛佩斯命令士兵们就地展开防御队形,占据沙丘的高处,准备交涉。他带着两名士兵,骑马向前,举起白手帕,示意愿意谈判。约翰逊也带着两名随从,策马向前,双方在沙丘之间的洼地相遇。
洛佩斯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上尉先生,你们已经侵入了墨西哥的领土。我奉地方长官埃雷拉之命,要求你们立即停止前进,交出武器,接受我们的调查。否则,我们将使用武力。”
约翰逊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洛佩斯,嘴角带着轻蔑的笑容:“中尉先生,我们只是在进行科学考察,没有恶意。我们有美国政府的授权,可以在任何地方进行地理测绘。你们的领土?这片土地在一千年前是无人区,三百年前是西班牙的殖民地,二十年前才变成墨西哥的。谁知道再过二十年,它会变成谁的?”
洛佩斯强压怒火,声音变得严厉:“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立即撤出墨西哥领土,否则——”
“否则怎样?”约翰逊打断了他,手已经悄悄摸向腰间的手枪,“你们那十几条破枪,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刚落,约翰逊突然拔出手枪,对准洛佩斯的胸口扣动了扳机。枪声在沙丘间回荡,惊飞了远处的一群海鸥。洛佩斯从马上栽了下来,胸口被子弹击穿,鲜血瞬间浸透了军服。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中还映着天空的倒影,仿佛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在谈判中突然开枪。
“开火!”约翰逊大喊一声,掉转马头向回狂奔。他的随从也同时开枪,打伤了洛佩斯身边的一名士兵,然后跟着他撤回自己的队伍。
沙丘上的墨西哥守军看到中尉被杀,愤怒地开枪还击。但他们的老式燧发枪射程有限,子弹在距离探险队数十米的地方纷纷落下,打在沙地上溅起一簇簇沙尘,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而探险队的来复枪则精准地射向沙丘上的守军,每一次枪响都有一名墨西哥士兵倒下。
守军的 sergeant——一名四十岁的老兵,参加过独立战争,经验丰富——立即命令士兵们撤退到沙丘后面,利用地形掩护。他组织士兵们分散开来,躲在沙丘的凹陷处与灌木丛中,从不同方向射击。虽然武器落后,但他们熟悉地形,知道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射击,哪里可以撤退。
一名年轻的士兵佩德罗·马丁内斯,今年才二十二岁,是第一次参加战斗。他的父亲是牧场工人,母亲是通瓦族人,他从小在边境长大,熟悉沙丘的每一寸土地。他趴在沙丘的顶部,用步枪瞄准一名美国士兵,扣动扳机。子弹呼啸着飞出,击中了那名士兵的手臂,对方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佩德罗兴奋地喊了一声,但随即一颗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差点击中他的脑袋,他赶紧缩回沙丘后面。
另一名士兵胡安·加西亚,是一名退役的墨西哥军人,曾在对抗西班牙人的战斗中屡立战功。他带领五名士兵,利用沙丘间的沟壑,悄悄绕到探险队的侧面,从五十米外发动突袭。他们的射击打伤了两名美国士兵,打死了一匹马,但随即被探险队的火力压制,不得不撤回。
战斗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墨西哥守军三人阵亡,七人受伤,弹药几乎耗尽。而探险队只有两人受伤,一人轻伤一人重伤,战斗力几乎未受影响。sergeant见无法继续抵抗,下令撤退。他们抬着伤员,背着死者的遗体,艰难地向港口方向撤退,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足迹与斑斑血迹。
探险队没有追击。他们的任务是“考察”与挑衅,而非全歼守军。约翰逊命令手下打扫战场,收集墨西哥守军遗弃的武器弹药——虽然那些老式燧发枪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废铁,但可以作为“战利品”带回美国,证明他们的“英勇”。他们还从阵亡的墨西哥士兵身上搜出了信件、照片与宗教物品,那些东西后来被当作“纪念品”在旧金山的酒吧里展示,供美国移民们嘲笑与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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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洛杉矶全城震动。
圣佩德罗港的商人纷纷关闭货栈,将货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港口的码头上,工人们匆忙地将货物搬上货船,船主们下令起锚离港,担心成为下一个攻击目标。原本繁忙的港口在几个小时内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几艘来不及离开的货船停靠在码头边,船员们紧张地注视着北方,手中握着弯刀与手枪。
街道上,市民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这场冲突。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迷茫,有人绝望。一位老妇人抱着年幼的孙子,站在自家门前,望着远处圣佩德罗港方向的浓烟——那是探险队烧毁的仓库在燃烧——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为什么要打仗?我的丈夫在独立战争中牺牲了,我的儿子在边境冲突中受伤,现在,战争又要来了吗?我们只想安稳地生活,只想让孩子们平安长大,为什么就这么难?”
她的孙子——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还不懂得战争的残酷——仰起头,用稚嫩的声音问:“奶奶,为什么有烟?是有人在做饭吗?”老妇人紧紧抱住孙子,将他的脸埋在自己的怀里,不让他看到远处的火光与浓烟。
一群年轻的墨西哥裔男子聚集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情绪激动地讨论着如何反击。有人挥舞着拳头,高喊着“打到美国人!”“为洛佩斯中尉报仇!”的口号;有人则沉默不语,眼中闪烁着愤怒与恐惧交织的光芒;还有人已经开始回家取武器,准备加入民团。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教堂的台阶上,对众人喊道,“美国人杀了我们的兄弟,烧了我们的仓库,践踏了我们的土地,我们不能再忍了!拿起武器,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我们有两千多人,他们只有五十个,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我有猎枪,我参战!”“我有弯刀,我跟你去!”
但也有冷静的声音:“他们有来复枪,射程是我们的三倍。我们只有猎枪与弯刀,怎么打?”“如果我们杀了美国人,美国政府会派更多军队来报复。到时候,整个加利福尼亚都会变成战场。”
争论持续了很久,最终没有达成一致。一些人回家取武器,加入了民团;另一些人则选择观望,等待市政厅的决定;还有一些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逃往南方,逃离这片即将沦为战场的土地。
市政厅前的广场上,埃雷拉站在台阶上,面对着越来越多的市民。他的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他的声音沙哑,但依然坚定:
“市民们,我理解你们的愤怒与悲伤。洛佩斯中尉和他的士兵们,是我们的英雄,是为了保卫我们的家园而牺牲的。我向你们保证,他们的鲜血不会白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一张面孔——愤怒的、悲伤的、恐惧的、期待的、迷茫的——继续说道:“但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个残酷的事实:我们的军事力量,不足以与这支美国探险队正面对抗。他们有最先进的武器,有充足的弹药,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而我们,只有五十名守军,两百名民团,武器落后,弹药不足。”
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安的低语。有人喊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投降吗?”
埃雷拉举起手,示意安静:“不,不是投降。是谈判。我已经派遣使者前往探险队的营地,要求他们释放人质——他们劫持了我们的两名牧民,老何塞和他的儿子小何塞——赔偿损失,撤出墨西哥领土。同时,我已经派人前往墨西哥城,请求中央政府派遣援军。我们还将加强圣佩德罗港的防御,修建堡垒,训练民团,为未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谈判?”有人愤怒地喊道,“他们杀了我们的兄弟,还要跟他们谈判?这是懦夫的行为!”
埃雷拉的声音变得严厉:“先生,谈判不是懦夫的行为,而是智者的选择。我们有责任保护这座城市,保护每一位市民的生命与财产。如果贸然开战,我们可能会输掉这场战斗,甚至输掉整个洛杉矶。到那时,我们的家园将沦为战场,我们的妻儿将流离失所,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他的话语让广场上安静了下来。市民们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洛杉矶的军事力量太薄弱了,根本无法与装备精良的美国探险队抗衡。如果战争真的爆发,这座城市将面临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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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在探险队的营地——圣佩德罗港北边的一片盐碱滩上——进行。埃雷拉的使者是他的侄子,年轻的米格尔·埃雷拉,今年二十五岁,毕业于墨西哥城的大学,精通英语与西班牙语,曾在墨西哥外交部实习,熟悉外交礼仪与谈判技巧。
米格尔骑马来到探险队的营地,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数十顶帐篷排列整齐,中央是一个更大的指挥帐篷,帐篷顶上飘扬着美国国旗。营地周围挖了简单的壕沟,堆了沙袋,布置了警戒哨。士兵们或在帐篷里休息,或在擦拭武器,或在玩牌赌博。营地的一角,两个被绑在木桩上的墨西哥牧民——老何塞和他的儿子小何塞——正在烈日下暴晒,嘴唇干裂,脸色苍白,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
米格尔强压怒火,要求见约翰逊上尉。一名士兵将他带到指挥帐篷前,掀开门帘。约翰逊正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中拿着一支铅笔,正在标注着什么。他的身边站着几名军官,还有一名翻译。
“上尉先生,”米格尔用流利的英语说,“我代表洛杉矶地方长官埃雷拉,前来与您谈判。我们要求你们立即释放被劫持的墨西哥公民,赔偿被你们破坏的财产,并撤出墨西哥领土。”
约翰逊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外交官,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释放人质?赔偿损失?撤出领土?年轻人,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是胜利者,你们是失败者。胜利者向失败者提出条件,而不是反过来。”
米格尔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冷静地回应:“上尉先生,你们只有五十人,而我们有两千五百名市民。如果我们组织起来,你们是无法抵抗的。而且,墨西哥中央政府的援军正在路上,最多一个月就会到达。到时候,你们将被包围、被消灭。”
约翰逊大笑起来:“援军?墨西哥中央政府正在内战中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你们这个边陲小镇?你们的总统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了,将军们忙着争权夺利,谁会关心北边的一个小港口?”
他站起来,走到米格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的条件是:墨西哥政府割让圣佩德罗港附近的土地,作为‘补偿’。具体来说,从港口向内陆延伸十英里的土地,全部归美国所有。否则,那两个牧民的命,就保不住了。”
米格尔的拳头握紧了,指甲嵌入掌心,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用平静但坚定的声音说:“上尉先生,如果你伤害人质,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与你们战斗到底。我们已经组织了两百人的民团,在圣佩德罗港外围的山丘上设防,挖掘了战壕,架设了火炮——这些火炮是从货船上拆下来的,虽然老旧,但足以轰平你们的营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可以赌一把,赌我们不敢开火。但你赌得起吗?你们的补给还能维持几天?你们的弹药还够打几场战斗?如果援军真的来了,你们能突围吗?”
约翰逊的笑容凝固了。他转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远处山丘上严阵以待的民团。通过望远镜,他看到那些山丘上确实有人在活动——有人在挖掘战壕,有人在搬运沙袋,有人在架设火炮。民团的人数大约有两百人,虽然装备简陋,但占据了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如果真的开战,探险队未必能占到便宜。
更重要的是,他的补给确实不多了。粮食还能维持五天,弹药还能打两场战斗。如果墨西哥援军真的在一个月内到达——虽然他认为可能性不大,但并非完全不可能——他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此外,他的任务是“考察”与“挑衅”,而非发动一场全面战争。如果他的行动引发了美墨之间的正式战争,他可能会被美国政府追究责任,甚至被送上军事法庭。
他沉思了片刻,转身回到帐篷里,对米格尔说:“好吧,年轻人,我同意你的提议。释放人质,赔偿损失,撤出边境。但赔偿必须用黄金支付,五千比索,一分不能少。”
米格尔点点头:“可以。但赔偿必须包括被抢走的肉牛、被烧毁的仓库与被践踏的麦田的损失。具体金额,需要双方共同核算。”
约翰逊挥了挥手:“随便你们核算。给你们三天时间,筹够黄金,我们就放人。三天之后,如果黄金没到,那两个牧民的脑袋,就会挂在圣佩德罗港的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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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黄金如数送到。利蒙捐赠了一千比索,其他牧场主凑了三千比索,市政厅从税收中拿出一千比索,凑齐了五千比索的黄金。那些黄金装在两个皮袋里,由米格尔亲自送到探险队的营地。
约翰逊掂了掂皮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下令释放人质,归还抢走的肉牛——那两头种牛已经被宰杀了一头,肉被分给探险队员食用,只剩下一头还活着,瘦了不少,但还活着。至于赔偿烧毁仓库的损失,五千比索已经包括了这笔钱。
老何塞和他的儿子小何塞被释放时,已经奄奄一息。他们被绑在木桩上暴晒了四天,嘴唇干裂出血,皮肤被晒得脱皮,身体严重脱水。小何塞被解开绳索时,直接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米格尔让人把他们抬上马车,送往洛杉矶的教堂医院治疗。
探险队在第二天清晨撤离。他们拔起帐篷,装上牛车,列队向北进发。约翰逊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圣佩德罗港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在日记中写道:“今天的撤退,是为了明天的进攻。加利福尼亚,迟早是我们的。”
埃雷拉站在港口的礁石上,望着远去的探险队,海风拂动着他的衣衫,带着海水的咸味与血腥的气息。他的眼中充满了忧虑,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美国对加利福尼亚的野心,绝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冲突而熄灭。未来,洛杉矶将面临更多来自北方强国的挑战。
这场冲突就像一个警告,提醒着他,洛杉矶的和平与繁荣是脆弱的。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作为保障,没有墨西哥中央政府的全力支持,这座城市迟早会被美国吞并。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加强洛杉矶的防御,一定要让中央政府重视北部的安全,一定要保护好这座城市与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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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突结束后,埃雷拉立即着手加强洛杉矶的防御。他下令在圣佩德罗港附近修建一座简易堡垒,命名为“圣佩德罗堡”。
堡垒的选址经过了精心挑选,位于港口东侧的一座小山丘上,海拔约五十米,视野开阔,能够俯瞰整个港口与附近的海岸线,便于观察敌人的动向。山丘的北侧与西侧是陡坡,易守难攻;南侧是通往港口的道路,东侧是草原,可以设置警戒哨。
堡垒的设计借鉴了西班牙殖民时期的军事建筑风格,用土坯与石头筑起高三米的围墙,围墙厚度达一米,能够抵御步枪子弹与小型炮弹的攻击。围墙的顶部设有射击孔,每隔两米一个,能够全方位防御敌人的进攻。围墙的四角各建有一座圆形塔楼,塔楼比围墙高出两米,上面架设着从货船上拆卸下来的火炮,每座塔楼两门,共八门。
围墙外挖掘了宽两米、深一米的壕沟,沟底布满了削尖的木桩与仙人掌刺,用于阻挡敌人的进攻。壕沟与围墙之间还设置了一道铁丝网,是从牧场上拆下来的,缠绕在木桩上,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堡垒内部建有弹药库、粮仓、水井与士兵营房。弹药库与粮仓都建在地下,用石头砌成,顶部覆盖着厚厚的土层,以防被敌人炸毁。水井深达二十米,水源充足,即使被围困也能维持数月。营房是简单的土坯房,每间可住十名士兵,配备了简易的床铺与桌椅。
修建堡垒的过程异常艰难。工程需要大量的石头、土坯、木材与劳动力,而洛杉矶的财力与人力都十分有限。埃雷拉动员市民们自愿参与建设,许多市民积极响应,纷纷加入到修建堡垒的行列中。
一位名叫佩德罗的年轻牧民,在搬运石头时不慎扭伤了腰,却依然坚持工作,一瘸一拐地搬着石头。他的父亲在与探险队的冲突中阵亡——就是在沙丘战斗中牺牲的三名士兵之一——修建堡垒对他来说,既是保卫家园,也是为父亲报仇。“堡垒早一天建成,我们的家园就早一天安全,”他说,“我父亲在天上看着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许多妇女与孩子也来到工地上,为工人们送水、送食物,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一位名叫玛丽亚的中年妇女,每天都会带着自己的两个女儿,背着装满水的陶罐,从一英里外的井边打水送到工地。她的丈夫在冲突中受伤,还在医院治疗,她一个人支撑着家庭,却依然抽出时间来帮忙。“这是我们共同的家园,”她说,“每个人都要出份力。”
经过一个月的艰苦努力,圣佩德罗堡终于建成。它矗立在港口东侧的山丘上,灰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固,塔楼上的火炮指向大海与北方,如同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座港口与城市。堡垒的建成,让洛杉矶的防御能力得到了显著提升,也让市民们的安全感增强了许多。
埃雷拉站在堡垒的炮台上,望着茫茫大海与远处的圣盖博山,心中充满了忧虑与决心。他知道,圣佩德罗堡只是一个简易的防御工事,无法抵御大规模的进攻,但它是洛杉矶人保卫家园的象征,是他们反抗侵略的决心。
他对身边的士兵说:“我们必须加强训练,提升战斗力,同时向墨西哥中央政府请求更多的援助。无论未来面临多大的挑战,我们都要坚守这座城市,坚守这片土地。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父辈用鲜血换来的。我们不能失去它,不能让它落入任何侵略者之手。”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圣佩德罗堡的围墙上,为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而在这温暖的光芒背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美国的扩张野心如同黑暗中的巨兽,正一步步逼近洛杉矶。德克萨斯已经沦陷,俄勒冈正在被蚕食,加利福尼亚,将是下一个目标。
埃雷拉知道,这场平静只是暂时的,战争的阴影依然笼罩在这片土地上。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他在日记中写道:“1842年4月17日,美国探险队撤离,圣佩德罗堡建成。但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北方的巨兽正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总有一天,它会再次扑来。到那时,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一座堡垒,而是一支军队,一个国家,一个能够保护我们的强大力量。但墨西哥,能够给我们这样的力量吗?”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星空。在那里,在圣盖博山的那一边,在美国的方向,他看到了一颗异常明亮的星星,如同监视的眼睛,注视着这座沉睡的城市。他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上帝啊,请保佑墨西哥,请保佑加利福尼亚,请保佑洛杉矶。请给这座城市力量,让它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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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律·第12章
边境摩擦起烽烟,美墨军民小战酣。
圣佩德罗港关闭,贸易中断牧场艰。
民团巡逻防侵扰,谈判终息边境安。
防御意识由此起,堡垒初修护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