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天色微明。

　　陆昭推开院门时，陈峰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他今天换了身半旧的青布道袍，腰间只悬着那柄青色长剑，看起来与寻常散修没什么两样。

　　“就穿这个？”陈峰打量了陆昭一眼。

　　陆昭低头看看自己，也是一身半旧的道袍，离火剑收进了储物袋，腰间只挂着灵兽袋和一只普通的水囊。

　　“妥当。”陈峰点点头，“坊市里最忌讳露富。你这身，一看就是穷得叮当响的苦哈哈散修，正好。”

　　陆昭哭笑不得。

　　两人并肩下山，沿着山道向东而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青竹林。竹林深处，隐约可见错落有致的木屋石楼，以及袅袅升起的炊烟。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青石铺就的主街贯穿南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有挂着“百草堂”的丹药铺子，有写着“炼器阁”的法器店，有卖符箓的“灵符轩”，有收售材料的“万宝楼”，还有茶铺、酒肆、客栈，甚至还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陈峰拉了他一把，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道袍的修士，有背药篓的采药人，有腰悬法器的散修，也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讨价还价声、招呼声、争论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个凡俗集市。

　　陆昭看得眼花缭乱。

　　陈峰轻车熟路地带他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前。

　　铺子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书“老周杂货”四个字，笔法拙劣，像是自己写的。门口蹲着只大黄狗，见人来了，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又趴下继续睡。

　　“这家？”陆昭有些迟疑。

　　陈峰推门进去：“老板人实在，给价公道。我这些年攒的家当，大半都卖给他。”

　　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墙上挂着各式兵器，架子上摆着瓶瓶罐罐，角落里堆着矿石皮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药材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老者，须发花白，正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册看得入神。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收东西还是买东西？”

　　“周伯，是我。”陈峰走过去。

　　老者这才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咧嘴笑了：“小陈啊，有些日子没来了。这位是……”

　　“我师弟，带他来处理点材料。”

　　周伯放下书，打量了陆昭一眼，点点头：“坐吧。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看看。”

　　陆昭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剩下的八根火焰晶柱，放在柜台上。

　　八根晶柱通体赤红，内部火焰纹路流转，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温润的红光，煞是好看。

　　周伯眼睛一亮，拿起一根仔细端详，又用指尖弹了弹，凑到耳边听声响。然后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对着晶柱照了照，镜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光。

　　“火蜥背脊上的火焰晶柱，成色上佳，完整无损。”周伯放下镜子，看向陆昭，“小友运气不错，这东西可不好得。一根我给你算九十五块灵石，八根七百六。如何？”

　　陆昭看向陈峰。陈峰微微点头。

　　“成交。”

　　周伯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布袋，数了七百六十块下品灵石，推到陆昭面前。

　　陆昭将灵石收入储物袋，又取出火蜥皮。

　　这张皮是岩浆火蜥身上最大的一块，约有一丈见方，赤红如火，皮质坚韧，用手指按了按，弹性十足。

　　周伯接过皮子，铺在柜台上仔细检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那小镜照了照，点头道：“完整，没破洞，火候也足。这张皮子，能做三件上好的护甲，运气好能出两件中品。我给你四百二十块灵石。”

　　陆昭再次看向陈峰。陈峰又点头。

　　“成交。”

　　周伯数了四百二十块灵石推过来，将皮子收好。

　　陆昭又取出火蜥毒腺、内胆、眼球和脊椎骨，一一摆在柜台上。

　　周伯挨个检查，嘴里念念有词：“毒腺完整，能提炼两份毒液，算你一百二。内胆新鲜，刚取出来没几天，一百。眼球成色不错，一对九十。脊椎骨……嗯，这根骨头品相好，能做一杆好枪，二百。”

　　他拨了拨算盘，抬头道：“加起来五百一十。加上之前的，一共……”

　　“一千六百九十。”陆昭道。

　　周伯看了他一眼，笑了：“小友算账挺快。”从柜台下又取出一个布袋，数了一千六百九十块灵石推过来。

　　陆昭将灵石全部收入储物袋，心中暗暗盘算。加上之前在善功堂结算的一千四百贡献点（折合灵石约一千四），这批材料总共卖了三千多灵石，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还有东西吗？”周伯问。

　　陆昭想了想，取出那对分水刺和那柄短刀——之前在善功堂没卖，因为那边给价太低。还有从柳红烟等人身上搜来的几瓶普通丹药和几件杂物。

　　周伯看了看，摆摆手：“这些普通货色，值不了几个钱。分水刺和短刀一共给你三十，丹药一瓶十块，杂物算你二十。共八十，凑个整，一百吧。”

　　陆昭点头。

　　又是一百灵石入账。

　　至此，所有材料处理完毕。

　　陆昭起身告辞，周伯送到门口，拍拍他肩膀：“小友以后有好东西，尽管来。老周我别的不行，给价公道这一点，整个坊市排前三。”

　　出了门，陈峰笑道：“怎么样？周伯人实在吧？”

　　陆昭点头：“确实。比善功堂那边给的高了两成。”

　　“那当然。善功堂是宗门的，收东西压价狠，卖东西抬价也狠。坊市这边竞争大，价格自然公道些。”陈峰看了看天色，“走，带你去逛逛。难得来一趟，不淘点好东西回去，白来了。”

　　两人沿着主街慢慢走。

　　陆昭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什么都新鲜。卖丹药的铺子里，各色玉瓶摆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着“回气丹”、“养脉丹”、“解毒丹”等字样，还有几瓶二品丹药，标价一百多灵石。卖法器的铺子里，刀枪剑戟挂满墙壁，有下品也有中品，中品的标价动辄上千，看得他直咂舌。

　　“这些店铺的东西，价格普遍比市价高两成。”陈峰低声道，“因为他们有铺面成本。真想淘便宜货，得去那边。”

　　他指了指街角一片空地，那里搭着几十个简易棚子，棚下摆着地摊，三三两两的散修蹲在摊后，眼巴巴望着来往行人。

　　“散修集市。东西真假参半，价格也乱，能不能淘到好东西，全凭眼力。”

　　陆昭来了兴趣，跟着陈峰走过去。

　　散修集市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几十个地摊挤在一起，卖什么的都有。有卖丹药的，用粗陋的瓷瓶装着，连标签都没有；有卖法器的，刀剑上锈迹斑斑，也不知能不能用；有卖材料的，矿石皮毛堆成一堆；还有卖功法玉简的，摆了一排，旁边写着“金丹真人所传，只卖五十灵石”之类的话。

　　陈峰低声道：“这里头九成是假货，或者以次充好。你看那卖功法的，金丹真人传下的功法只卖五十灵石？傻子才信。”

　　陆昭点头，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一个卖玉简的摊位前，他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瘦小的中年散修，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骨碌碌转，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摊上摆着十几枚玉简，旁边立着一块木牌：“各种功法，应有尽有，只卖三十灵石一枚。”

　　见有人驻足，摊主立刻堆起笑脸：“道友看看？我这可都是好东西。《烈火刀法》、《寒冰剑诀》、《青木功》、《厚土诀》，要什么有什么。三十灵石，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陆昭拿起一枚标注“烈火刀法”的玉简，贴在额头。

　　灵力探入的瞬间，他差点笑出声。

　　里面只有一段话：“烈火刀法，第一式：举刀，劈下。第二式：再举刀，再劈下。第三式：还举刀，还劈下。余式自行领悟。”

　　他放下玉简，面无表情地走了。

　　陈峰在后面憋着笑。

　　又走了几个摊位，陆昭在一个卖杂物的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老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盘腿坐在一块破布上。面前摆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块矿石，几株干枯的草药，一个破旧的香炉，半卷兽皮，还有一枚沾满灰尘的玉简。

　　陆昭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

　　玉简呈暗红色，表面有细微的裂纹，看起来像是被火烧过。他蹲下身，拿起玉简，用袖子擦了擦灰尘。

　　【未知玉简，品相不佳，建议谨慎购买】

　　命眼的提示适时浮现。

　　陆昭心中一动，问道：“老人家，这玉简怎么卖？”

　　老妪抬眼看了看他，声音沙哑：“五十灵石。”

　　陆昭摇头：“太贵了。这玉简都裂了，能不能用还不知道。十块。”

　　“四十。”

　　“二十。”

　　“三十，不能再少。”老妪态度坚决。

　　陆昭想了想，掏出三十块灵石递过去。

　　老妪接过灵石，揣进怀里，继续闭目养神。

　　陆昭将玉简收入储物袋，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陈峰低声问：“什么东西？值吗？”

　　“不知道，回去看看再说。”陆昭道，“三十灵石，亏了也不心疼。”

　　两人继续逛。

　　走到一个卖矿石的摊位前，陆昭又停下脚步。

　　摊上摆着各种矿石：赤铜矿、寒铁矿、精铁矿、还有几块拳头大小的火精石。他正要离开，目光忽然落在一块黑乎乎的矿石上。

　　那矿石有成人头颅大小，表面粗糙，毫不起眼，与其他矿石混在一起。但命眼却给出了提示：

　　【火纹黑金·三品炼材】

　　【外表与普通黑铁矿相似，实则内蕴火纹，是炼制火属中品法器的绝佳主材】

　　【市价：约八百至一千灵石】

　　陆昭不动声色，蹲下身，拿起那块矿石掂了掂，又拿起旁边一块真正的黑铁矿比较，随口问道：“这些黑铁矿怎么卖？”

　　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挠了挠头：“黑铁矿五十灵石一块，道友要几块？”

　　陆昭指了指那块火纹黑金：“这块看着成色不错，五十？”

　　汉子点点头：“都一个价。”

　　陆昭从储物袋中取出五十灵石递过去，将那块矿石收入囊中。

　　走出摊位，陈峰看了他一眼：“捡漏了？”

　　陆昭点点头，低声道：“火纹黑金，值八百以上。”

　　陈峰倒吸一口凉气，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你这眼力……”

　　“运气。”陆昭没有多解释。

　　两人继续逛，又看了几个摊位，没有再遇到值得下手的东西。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

　　“先找个地方吃饭。”陈峰道，“坊里有家面馆，味道不错，还便宜。”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挂着“老马面馆”招牌的小店前停下。店面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灶上热气腾腾，飘来阵阵面香。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系着围裙，正在案板上揉面。见有人来，招呼道：“两位客官里边坐，大碗还是小碗？”

　　“两大碗。”陈峰熟门熟路地坐下。

　　陆昭在他对面坐下，环顾四周。店里还有两桌客人，都是散修打扮，埋头吃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片刻后，两大碗面端上来。碗比陆昭脸还大，面条筋道，汤头浓郁，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牛肉，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陆昭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确实好吃。

　　两人埋头吃面，风卷残云般将两大碗面吃得精光，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结账时，老板笑眯眯道：“一共六十文，不收灵石。”

　　陆昭一愣，陈峰已经掏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出了门，陆昭问：“这坊市里还用银子？”

　　“散修里有不少炼气初期甚至没入门的，他们用不起灵石，只能用银子。”陈峰解释道，“坊市里大部分店铺既收灵石也收银子，不过灵石划算些。”

　　陆昭点头，若有所思。

　　下午，陈峰带他去了几家专门卖法器和丹药的店铺，让他见识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家店卖会自己跳舞的木偶，有一家店卖能放出烟花的符箓，还有一家店卖一种吃了能让人短暂变脸的丹药，据说是用来躲避仇家追杀的。

　　陆昭看得大开眼界。

　　傍晚时分，两人准备返程。

　　走到坊市入口时，陆昭忽然停下脚步。

　　入口处有个不起眼的小摊，摊主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破旧的麻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样东西：几株干枯的草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少年眼神怯生生的，见有人看他，连忙低下头。

　　陆昭走过去，蹲下身，拿起那个木盒。

　　木盒很旧，表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像是凡俗之物，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命眼的提示却让他心头一跳：

　　【古修遗物·储物盒】

　　【外表看似凡物，实则为上古修士所用储物之器，需特殊手法开启】

　　【内藏何物，不得而知】

　　【开启方法：需以火属灵力灌注盒面花纹，按特定顺序激活】

　　“这个怎么卖？”陆昭问。

　　少年抬起头，小声道：“五……五十灵石。”

　　陆昭看了看那几株草药和那块铁片，问：“这些一起呢？”

　　“都、都一起的话，六十灵石。”

　　陆昭从储物袋中取出六十块灵石，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灵石，眼眶突然红了，声音哽咽：“谢谢……谢谢道友……我娘有救了……”

　　陆昭一愣。

　　少年连忙擦了擦眼泪，低头收拾东西，小声道：“我娘病了，买不起药……这些是我爹留下的，我也不知道值不值钱……谢谢道友……”

　　陆昭沉默片刻，又从储物袋中取出那瓶从柳红烟等人身上缴获的普通疗伤药，递过去。

　　“这瓶药，治普通伤病应该有用。拿去给你娘试试。”

　　少年愣住了，不敢接。

　　陆昭将药瓶塞进他手里，起身离开。

　　走出坊市，陈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昭也不说话，只是将那个木盒收入储物袋。

　　暮色四合，两人踏着月色返回宗门。

　　路上，陈峰忽然开口：“你今天花了不少灵石。”

　　“收获也不少。”陆昭道。

　　“那个少年……”

　　“顺手罢了。”陆昭淡淡道，“那瓶药对我没用，给他也许能救一条命。”

　　陈峰点点头，不再多说。

　　回到丁区二十四号院时，已是亥时。

　　陆昭推开房门，点上油灯，在蒲团上坐下。

　　他取出那三样东西：裂了缝的玉简、火纹黑金、以及那个古朴的木盒。

　　今晚，有得研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