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却依旧阴沉。
北塬村的上空,压着一层厚重的灰云,将黄昏最后一点微光,尽数吞没。风从沟底卷上来,湿冷刺骨,钻进衣领,裹得人浑身发紧,寒意直透四肢百骸。
李山河从学校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脚步匆匆,脚上的布鞋前头裂了道口子,脚趾露在外面,每踩进泥水里,都是一阵刺骨的冰凉。裤腿卷到膝盖之上,可泥浆还是溅满了大腿,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冷得他不住打颤。
身后的帆布书包,被他用手紧紧护着。
里面东西不多,课本、作业本,还有那本字典,被他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纸边早已磨得起毛,可他依旧护得仔细,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物件,哪怕它本身早已破旧不堪。
村口的土路,早已被雨水泡得稀烂。
车辙、脚印、牲口蹄印搅在一起,深浅不一的泥坑里,积满了浑浊的黄泥水。路边水沟溢满,雨水漫上路面,路与沟早已分不清,脚下只剩一片晃荡的泥汤,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李山河绕着水坑小心前行,脚下忽然一滑,身子猛地歪斜。他慌忙伸手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掌心按进泥里,冰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匆匆在裤腿上蹭掉泥水,咬着牙,继续往村里走。
刚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前方便闪出三道人影,径直拦在了路中央。
李山河脚步顿了顿,没抬头,只想侧身从路边绕过去。
“站住。”
尖利的声音响起,是同村的赵小军。他站在路中间,双手插在兜里,眼神带着几分挑衅。身旁是身形壮实的赵金贵,把本就狭窄的土路堵得严实,身后还跟着瘦小的赵小兵,满眼都是看热闹的神色。
三人都穿着干净的雨鞋,与脚下一片狼藉的泥地,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李山河停下脚步,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攥着书包带的手,指节渐渐泛白。
“书包里装的啥?拿出来看看。”赵小军上前两步,语气强硬。
李山河依旧沉默,不肯松手。
赵小兵趁机上前,一把拽住书包带,双方拉扯间,赵金贵上前轻轻一推,李山河脚下打滑,后退了两步。
趁这个间隙,赵小军一把夺过书包,掀开搭扣,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泥地上。
课本、作业本、铁皮铅笔盒,还有那本裹着牛皮纸的字典,尽数摔在泥水里,瞬间沾满了泥浆,书页也被泡得发皱。
李山河连忙弯腰去捡,刚碰到课本,便被对方拦住,书本彻底陷进泥里。
他缓缓直起身,看着泥地里被弄脏的书本,眼底一片沉寂,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心底,没有丝毫外露。
赵小军捡起那本字典,扯掉外面的牛皮纸,看着这本破旧的旧书,满脸不屑,随手将字典丢在泥里,几人不经意间的踩踏,让本就破旧的字典,书脊开裂,纸页也散落开来。
一旁的赵小兵跟着起哄,刺耳的嬉笑声,在冷风中格外清晰。
几人折腾一番,觉得索然无味,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李山河一个人,站在泥地里。
他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裂成两半的字典从泥里捞起,又一点点捡起散落的课本、作业本,仔细挤掉上面的泥水。被踩变形的铅笔盒,他没有再去理会,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字典和书本。
天色彻底黑透。
远处的北塬村,亮起零星灯火,昏黄的光线,根本穿不透这湿冷的黑夜,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周遭冷清。
李山河抱着书本,一步步走回自家窑洞。
窑洞的门半掩着,灶房里透出微弱的火光。母亲杨桂兰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脚步声,立刻转头看来。
看到满身泥浆、神色沉寂的儿子,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起身拿起一块干净的旧布,蘸上温水,轻轻擦拭李山河脸上的泥污,动作轻柔,满是心疼。
“粥在锅里温着,先喝点热的。”
杨桂兰接过他怀里的书本,把湿透的课本一张张摊开,放在灶台边,借着灶膛的余温慢慢烘干。又拿起那本开裂的字典,从针线笸箩里找出粗麻绳,沿着书脊仔细扎紧,将散落的纸页一一拢好。
李山河盛了一碗玉米粥,粥熬得浓稠,碗底还沉着几块红薯,是母亲特意给他留的。
滚烫的粥滑进喉咙,暖了身子,也压下了心底的酸涩。他默默喝完粥,坐在灶台边,一言不发。
夜色渐深,灶膛的火光渐渐熄灭,窑洞里只剩一片昏暗。
李山河抱着修补好的字典,躺在炕上,把字典紧紧贴在胸口。他慢慢翻开书页,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一点点拨开粘连的纸页,很多字迹被泥水晕染,早已模糊不清。
翻到中间一页时,他忽然顿住。
那一页上,一个“人”字,被红笔轻轻圈了一圈。
圈痕歪歪扭扭,笔迹也早已褪色,却依旧清晰,一撇一捺,端端正正,在破旧的纸页上,格外醒目。
他想起刚才在泥地里,一遍遍写下的“人”字,转眼就被泥水淹没,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可眼前这个字,却稳稳地印在字典上,刻在纸页里,任凭风雨,都不曾消散。
李山河盯着这个字,久久没有挪动。
眼底的水雾转了又转,终究没有落下。他把字典抱得更紧,掌心被麻绳硌得生疼,可心底却渐渐生出一股力量,沉稳而坚定。
窗外的风停了,长夜依旧漫漫。
泥地上的字,会被雨水冲走,可刻在心里的字,早已生根发芽,扎进骨头里,任凭世事风雨,再也不会磨灭。
天总会亮,而他心中的那份执念,也会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