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码头宴(十五)
澈拉着王简的尸身浮上江面时,岸边围满了人。
夜色浓重,外滩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万千彩色光斑,像无数只惊慌的眼睛。
“水里有人!”
“那是什么东西!”
“刚才那条大蜥蜴呢?我明明看见了!”
“是鳄鱼吧?黄浦江里有鳄鱼!”
“快看!他手里拽着什么东西!”
陈澈的脚踩到了江边的淤泥。
警笛声从远处尖锐地刺来,闪烁的光柱切割着人群。有人尖叫着后退,有人呆立原地,像被冻住的雕塑。
陈澈把王简的尸体轻轻推向最近的石阶。
沧溟形态早已褪去,陈澈自己也狼狈不堪。右臂软绵绵垂着,几乎没了知觉,肩胛到肋骨的贯穿伤还在往外冒血泡。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陈澈。
“就......就是他”
“天啊,他怎么了......?”
“刚才就是他引走了那只超级大的蜥蜴!”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又被突然加大的警笛声压了下去。
几艘快艇从江面上疾驰而来,探照灯像刀一样扫过水面,在江面来回搜索。
远处,有人高喊着让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过来。
【向死而生】的效用正在慢慢衰退,陈澈全身扎心的疼,他大声咳嗽,口中吐出大量的血水。
医护人员冲到他身边时,陈澈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脸了。
视线里的世界在剧烈摇晃。有人在大喊什么,他听不清。
几双手同时按在他身上,温热的触感,带着某种消毒水的味道。
偏过头,看见王简的尸体躺在几步之外。
白惨惨的灯光打在那张脸上,下颌那个贯穿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水,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了。
陈澈忽然感觉很困。
“别睡!别睡!看着我们!”
有人在拍他的脸。
“你听得到吗?你叫什么名字?”
陈澈张了张嘴。
“陈......澈。”
“陈澈,你别睡!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
......
这是一间圣心教会医院顶层的单人病房。
红砖清水墙,窗户是上下推拉式,玻璃擦得极亮。
病床是铁架的,刷着白漆。
陈澈睁开眼睛,首先出现在他视线内的是董懿担忧的双眼。
“澈哥哥!”看到陈澈张开眼,董懿欣喜地叫出声来,一把拉住陈澈的左手。
陈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没事。”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喉咙里还残留着血腥味。
董懿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陈澈手背上。
“你吓死我了......他们说你的伤......说你可能醒不过来......”
陈澈想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可右臂完全不听使唤。
他全身扎着输液的针头,一动就疼,只好轻轻握了握董懿的手指,指腹蹭过她的掌心,触感温热。
窗外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窗台上那只瓷瓶里插着的玉兰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泛着浅浅的黄。
“现在是什么时候?”陈澈问。
“下午两点。”董懿擦了擦眼泪,“你昏迷了一整天还多。”
这时,陈其川、赵裕平和一个中等身材、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
“爹!”陈澈看到陈其川,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可是他全身扎着输液的针头,甫一有动作便疼得龇牙咧嘴。
“快躺下!”陈其川抢上两步扶着陈澈,脸上的表情既忧心又欢喜,“你可算醒了,爹还以为没儿子给我养老了呢。”
“爹,真没事。”陈澈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些,“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陈其川还要讲话,旁边的赵裕平手搭在他肩上,往后拉了两步,道:“先让马兄做完笔录,你们爷俩再亲近也不迟。”
说完,赵裕平对那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使了个眼色。
“咳咳”他干咳了两声,对陈澈说:“我姓马、单名一个峻字,是沪都警察局副局长,分管南市区。”
陈澈愣了一下,目光从陈其川脸上移向马峻。
马峻中等身材,穿着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五官平平无奇,但那双眼睛沉得很,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掂量什么。
他拉了张椅子,在陈澈身边坐下:“昨夜青帮帮派火拼,死了几百人,你可是在场?”
陈澈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却看见赵裕平在马峻身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在。”陈澈会意,轻声说道。
“昨夜南市区外滩大道出现一只伤人巨蜥,可是你见义勇为,独自赶走的?”马峻脸上带着些笑意,问道。
赵裕平在马峻身后点了点头。
陈澈也点了点头。
“见义勇为、力抗妖孽。”马峻满意地站起身来,“沪都欢迎你这样的少年英雄。”
赵裕平这时走上了一步,在马峻耳边小声说:“马局长,问得差不多了就行了,咱们让他们爷俩单独待一会儿。”
马峻点了点头,与赵裕平一同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眉头微蹙:“对了,昨晚王简的尸体不见了。我们还在查,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陈澈点头应下。
赵裕平冲他友善地笑了笑,随即与马峻一道离开了房间。
两人前脚刚走,陈澈立刻急切地转向陈其川:“爹!三哥呢?师父和余半呢?他们怎么样了?”
陈其川拉过马峻方才坐过的椅子,笑吟吟地在陈澈身旁坐下,又朝董懿点了点头,示意她也坐下歇息:“三哥和你孙师父都没事,也在这家医院里,不过恐怕得躺上几周。”说罢,他神色微微一凝:“余半?余半是谁?”
陈家上下并不知晓陈澈与余半的交情,他也不好直言,便转而问道:“青帮总堂那边……是不是留下了不少黑衣人的尸首?”
陈其川点头答道:“据我所知,只有青帮帮众和几位堂主的遗体,足足好几百具。”
话落,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澈:“澈儿,这事你干得漂亮,连我这个当爹的都自愧不如。可是......这也太冒险了,几百号人,你不要命了?”
顿了顿,他又问:“还有,那只大蜥蜴是怎么回事?也跟青帮有关吗?”
陈澈闻言不禁笑出声来,却牵动了满身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对陈其川道:“爹,您只管把四大家族在沪都的利益做到最大,其他的......就交给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