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胖子甩下赔偿款，灰头土脸地带着人离开时，那双小眼睛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林深却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只是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零钱与票据一一拾起，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冲突，不过是路边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林哥，你太牛了！”二柱子攥着拳头，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我刚才都准备跟他们拼命了，没想到你几句话就把事儿摆平了！”

　　周围看热闹的摊主也纷纷围了上来，看向林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敬畏。

　　在这个刚刚放开个体经营的年代，敢摆摊、能赚钱的人不少，但能赚钱、还懂规矩、更会借势的人，却没几个。

　　“大家散了吧，耽误做生意了。”林深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以后咱们在一个夜市讨生活，和气生财，谁也别为难谁。”

　　有人立刻点头附和：“林老板说得对！张胖子那人就是欺软怕硬，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就是，人家林老板凭本事进货、凭口才卖货，凭什么受他欺负？”

　　几句议论，悄无声息地，就把林深推到了“讲理人”的位置。

　　林深没接话，只是指挥二柱子重新整理摊位。被踩坏的货物不多，大部分都能继续卖，加上张胖子赔的五十块钱，这一场风波，反而让他没亏，反倒赚了几分声望。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市的白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拥挤的街道，也照亮了一张张充满生活气的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构成了八十年代最鲜活的市井乐章。

　　林深的摊位前，很快又围满了人。

　　经过刚才那一场闹剧，不少人都好奇这个能把张胖子治得服服帖帖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一来二去，生意反而比前一晚还要火爆。

　　“老板，这凉鞋怎么卖？”

　　“这件的确良褂子还有别的颜色不？”

　　“能不能便宜点，我多拿两件！”

　　林深应对自如，报价干脆，让利有度，不多时，身前的钱盒子就沉甸甸地坠了起来。二柱子忙前忙后，脸上笑开了花，手脚都比平时麻利了数倍。

　　忙过客流高峰，已是夜里九点多。

　　两人靠在墙边，稍微喘口气。二柱子盯着满满一盒子零钱，忍不住压低声音：“林哥，我算了下，今晚少说也能赚四百块！比昨天还多！”

　　林深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不远处张胖子那个冷冷清清的摊位上。

　　张胖子正坐在小马扎上，阴沉着脸抽烟，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眼神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丝看不懂的贪婪。

　　“林哥，你说那胖子会不会再来找事？”二柱子有些担心。

　　林深淡淡一笑：“他会来，但不会再敢明着来。”

　　“啊？”

　　“今天他砸摊、闹事，一点‘理’字都不占，真闹大了，市场管理处不会饶他，其他摊主也不会站他那边。”林深慢条斯理地解释，“但他咽不下这口气，接下来多半会用阴招。”

　　“阴招？”

　　“比如，跟着我们进货、跟我们打价格战、偷偷散播我们货不好的谣言，甚至，在我们进货的路上堵我们。”林深语气平静，仿佛早已把对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这些，我都想到了。”

　　二柱子听得心惊肉跳：“那、那我们怎么办？”

　　“好办。”林深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明天开始，我们不跟他拼价格，我们拼款式、速度、口碑。他学我们卖什么，我们立刻换新花样；他想低价抢客，我们就搞搭配卖、回头客优惠；他敢耍小动作，我们就把证据攥在手里，一次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在这个夜市，我不想欺负人，但也绝不让人欺负。从今天起，我林深的摊子，就是规矩。”

　　话音落下，夜风掠过摊位，吹动挂在绳子上的衣衫，哗哗作响。

　　二柱子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得不像普通人的年轻老板，心里那点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信服。

　　他突然觉得，跟着林深，别说一个张胖子，就算再来十个、百个，他们也一定能站稳脚跟。

　　收摊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清点完收入，除去成本与损失，今晚纯利润四百二十七块。

　　在1985年，这几乎是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二柱子捧着钱，手都在抖。

　　林深却很冷静，抽出三十块钱递过去：“这是你的辛苦费，拿着。”

　　“林哥，太多了！”二柱子连忙摆手，“我就是帮帮忙，哪能要这么多……”

　　“你应得的。”林深把钱塞进他手里，“跟着我好好干，以后不止三十，三百、三千、三万，都不是问题。”

　　一句话，说得二柱子眼睛发亮。

　　两人推着车往家走，夜色深沉，星光稀疏，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柱子一路都在兴奋地说着明天要怎么摆货、怎么吆喝，林深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在盘算着更远的事。

　　夜市摆摊，只是起步。

　　张胖子这种小角色，连他创业路上的绊脚石都算不上，顶多是一只挡路的蚂蚁。

　　他真正的目标，是批发市场，是服装贸易，是即将到来的、席卷全国的商业大潮。

　　今晚这一架，看似只是争一口气，实则是他在这个时代，立的第一个威，定的第一个规矩。

　　从今天起，没人再敢把他当成一个好拿捏的新手小贩。

　　而这，仅仅是开始。

　　回到家，家人还没睡，都在等着他。

　　看着他平安回来，又听说了晚上的事，母亲又惊又怕，拉着他的手不停念叨：“深子啊，赚钱是小事，可别跟人打架，别出事啊！”

　　“妈，放心，我没动手，是讲道理解决的。”林深安慰道。

　　父亲坐在一旁，抽着旱烟，沉默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你做得对。人可以穷，但不能怂；生意可以小，但不能让人踩在头上。”

　　林深抬头，看向父亲。

　　昏黄的灯光下，老人的眼神里，是久违的认可。

　　这一刻，林深心里忽然一暖。

　　重生一世，他要的不只是财富，不只是地位，还有让家人挺直腰杆、不再受穷、不再受欺的底气。

　　而这份底气，他正在一点点，亲手挣回来。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林深没有立刻入睡。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脑海里飞速梳理着接下来的计划：

　　扩大进货量、开发爆款款式、稳住夜市客源、联系批发市场的货源、为接下来转型服装批发做准备……

　　一件接一件，清晰而坚定。

　　窗外，月光安静洒落。

　　1985年的夜晚，平静而普通。

　　但没人知道，一个从未来归来的灵魂，已经在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上，踏出了扎扎实实的第二步。

　　他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