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柔得像一汪温水，漫天星光碎碎洒落在屋檐瓦面上，漾开一层淡淡的银辉。丁念蜷着腿坐在屋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冰凉的瓦片，一下又一下。

　　解不开的委屈、说不出的茫然、压了六年的疑惑，全堵在少年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我家小念儿，原来在这里啊。”

　　一道温柔轻柔的声音自院中飘上来，像三月春风拂过枝头，一下子吹散了他心头大半阴霾。

　　丁念猛地抬头。

　　院中立着那袭他最熟悉的紫衣，丁雪芸唇角噙着温软的笑，手里高高举着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星光下泛着诱人的光，甜香随风漫上来，勾得人鼻尖一酸。

　　“雪芸姑姑！”

　　少年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子，所有沉闷一扫而空。他纵身从屋檐跃下，身形轻巧落地，快步跑到女子面前，脸上终于露出十二岁孩童该有的欢喜与雀跃。

　　“是糖葫芦！谢谢姑姑，姑姑最好了！”

　　他小心翼翼接过，捧在手心像捧着稀世珍宝，爱不释手。

　　十二年来，他从未踏出这片山谷半步，外面的天地、人间的热闹，他一概不知。而这串酸甜冰凉的糖葫芦，是他灰暗痛苦的训练岁月里，唯一一点甜。每次被紫雷藤抽得浑身发疼，每次深夜痛得辗转难眠，姑姑都会拿出这个哄他——吃了它，就什么疼都不怕了。

　　丁雪芸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指尖拂过他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声音软得能化出水：“小念儿，跟姑姑说说，刚刚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呢？”

　　丁念咬下一颗山楂，甜意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可心底的酸涩却压不住地往上涌。他低下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委屈：“我以前问过你们好多事……可你们总是含糊其辞，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他眼眶微微发红，鼻尖也泛起淡粉。

　　那模样，像极了被遗弃在角落的小兽。

　　丁雪芸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发紧。

　　是啊，他才十二岁。

　　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父母怀里撒娇耍赖，被捧在掌心里护着，无忧无虑。可她的念儿，从六岁起就要承受非人般的折磨，被逼着坚韧，被逼着长大，被逼着扛起连成年人都撑不住的重担。

　　她心头一酸，轻轻拉着他在院中小石凳上坐下，语气郑重又温柔：“好，姑姑答应你。今天，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我认认真真回答你，绝不瞒你，好不好？”

　　“真的？！”

　　丁念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的糖渣差点呛住，激动得话都不利索：“好诶！姑姑——咳咳、咳咳！”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丁雪芸轻拍他的背，又好气又好笑。

　　“我不是急，我是太开心了！”丁念咽干净口中酸甜，立刻坐直身子，小脸绷得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那我问第一个问题——我到底是不是丁战天亲生的儿子？”

　　“噗——”

　　丁雪芸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捂嘴轻笑，笑声轻柔悦耳，在安静的小院里轻轻回荡。

　　“姑姑！你笑什么！”丁念急得脸颊涨红，伸手拽住她的衣袖晃了晃，“快告诉我啊！到底是不是！”

　　“傻小子。”丁雪芸屈指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眼底全是宠溺，“你这哪里是不想要爹，你是不想要姑姑了？我是你亲姑姑，你是不是他亲生的，我能不清楚？”

　　“没有没有！”丁念连忙摆手，小脸急得发白，“姑姑永远是最好的姑姑！可是……那他为什么要那么对我啊？”

　　少年越说越委屈，声音微微发颤：“哪有爹天天拿紫雷藤抽儿子的？哪有爹一出手就把人打得筋骨作响、昏死过去的？我真的觉得……我不是他亲生的。”

　　“这算第二个问题咯。”丁雪芸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底的温柔。

　　“哎呀姑姑～”丁念立刻抱住她的胳膊晃来晃去，小脸蹭着她的衣袖软声撒娇，“这个就当姑姑送我的嘛，好不好～好不好～”

　　看着眼前机灵黏人的小侄子，丁雪芸心彻底软成一滩水，无奈叹气，满是纵容：“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小机灵鬼。”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你爹他……只是不懂得怎么表达感情。他也是第一次当父亲，不知道怎么疼人。你不知道，每次你被打晕过去，他都会半夜偷偷来看你。心里担心得整宿睡不着，却非要在我们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嘴硬得很。”

　　“真……真的吗？”

　　丁念一下子愣住。

　　脑海里瞬间闪过几幕模糊的碎片——好几次他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间，总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坐在床边，轻轻为他掖好被角，指尖落在他伤口旁，带着极轻极轻的犹豫与不忍。

　　那时他只当是幻觉，是自己太渴望父爱才做的梦。

　　可此刻被姑姑一语点破，少年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又酸又热的情绪瞬间冲上眼眶。

　　“姑姑什么时候骗过你。”丁雪芸笑着点头。

　　丁念抿紧嘴唇，指尖微微蜷缩。

　　那座在他心里竖了整整六年、冰冷坚硬的高墙，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吧”，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姑姑，我问下一个问题——我娘呢？我娘去哪儿了？”

　　“从我三岁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重得砸人心口：

　　“我想她。”

　　丁雪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她目光变得复杂而沉重，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念儿，不是姑姑不肯说，是这件事牵扯太大、太危险。你现在还太小，实力太弱，知道真相，非但救不了你娘，还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你只要记住——你娘很想你，也很需要你。但前提是，你必须变强。强到能护住自己，强到能对抗这天地间所有敌人。”

　　“那我到底怎样才能见到她？！”丁念猛地抓住她的手，眼睛里布满血丝，满是刻入骨髓的渴望与急切，“姑姑告诉我！”

　　丁雪芸看着他那双快要燃起来的眼睛，心像被狠狠揪住。她咬了咬牙，终是立下那个沉重到窒息的约定：

　　“念儿，姑姑跟你约定。只要你修炼到大乘之巅，渡劫飞升，我就告诉你关于你娘的一切，甚至带你去见她。”

　　“渡劫……飞升？”

　　丁念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满脸不敢置信。

　　“姑姑，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他声音发飘，“我现在才锻体五重，连练气境都没摸到。后面还有筑基、金丹、化婴、凝神、大乘五大境界，一步一重天，一步一劫难！大乘之后还要渡天劫，多少天骄老祖苦修万年，最后都被天劫劈得魂飞魄散……飞升，那只是传说啊！”

　　丁雪芸哭笑不得，心里默默叹气：通伯啊通伯，你把修行路的凶险讲得太清楚，反倒把孩子吓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严肃：“念儿，姑姑没有开玩笑。**修炼本就是逆天而行，九死一生。**你没有恒心、没有勇气，不仅见不到你娘，连姑姑、通爷爷，你都再也见不到。”

　　“记住——永远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爹和你娘的半点信息。否则，大祸临头，悔之晚矣。”

　　字字如针，扎进少年心底。

　　刚才因糖葫芦扬起的欢喜，彻底消失无踪。

　　他缓缓松开手，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不早了，我想休息。最后一个问题，等我想好了，再问你。”

　　说完，他不再看丁雪芸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向房间。

　　小小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孤，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几岁。

　　丁雪芸站在原地，心脏一阵阵抽痛。她下意识伸手想去追、想去抱、想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他，可那只手伸到半空，终究僵住，缓缓落下。

　　她不能。

　　一时的心软，会毁了他。

　　她轻轻熄灭屋中灯火，在门外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泪光闪烁，终是咬牙转身离开。

　　而屋内——

　　丁念背靠门板，再也撑不住。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视线，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六年的委屈、痛苦、孤独、渴望、不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死死捂住嘴，不让哭声溢出来，可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颤抖，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幼兽。

　　压抑的哭声，在黑暗里碎得让人心疼。

　　门外，丁雪芸听见那撕心裂肺的哽咽，心瞬间碎了，泪水夺眶而出。她猛地转身，就要冲进去。

　　可就在这时，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从阴影中伸出，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丁战天不知何时站在暗处。

　　白日里的酒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沉重与痛苦。他对着丁雪芸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眼底深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撕心裂肺的心疼。

　　最终，他强行拉着丁雪芸，悄无声息，远离了这片洒满少年泪水的院落。

　　屋内，只剩下丁念一个人。

　　在只属于他的黑暗里，肆无忌惮地宣泄着，积攒了整整六年的——委屈与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