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要练筋骨就练呗,你居然拿紫雷藤条抽我,我丫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演武场青石铺地,宽阔空旷,四面微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细碎的尘沙。淡紫色的雷光顺着藤条蜿蜒游走,每一次抽打都带着噼啪脆响,电光在空气中划出细碎的弧光,看得人心惊肉跳。
十二岁的丁念光着半截小臂,肌肤呈健康的浅麦色,小小的身子在密集的鞭影里狼狈闪躲,脚步踉跄却又异常灵活。稚嫩的脸庞涨得通红,鼻尖渗着细密的汗珠,一声声委屈又愤懑的哀嚎,在空旷的场地里反复回荡,听得旁人都忍不住心生怜悯。
而手持藤条、对他“下狠手”的,却是个衣衫邋遢、浑身酒气的中年男子。
丁战天斜倚在冰冷的青石柱上,一身灰布长袍皱皱巴巴,领口敞开,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随性又落魄。腰间悬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旧酒壶,壶身泛着温润的包浆,一看便是常年不离手的物件。他一边慢悠悠啜饮着壶中烈酒,一边随意挥鞭,神情惬意慵懒,仿佛不是在严苛训子,而是在闲庭信步、赏景消遣。
“儿啊,打在你身,痛在为父心中啊。”
丁战天眉头紧锁,眼眶微微泛红,刻意摆出一副痛心疾首、肝肠寸断的慈父模样,语气里满是“不舍”与“煎熬”。可那眼角眉梢压不住的狡黠笑意,却将他的伪装撕得干干净净,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明晃晃写着“我看得很开心”,任谁看了都知道,这老爹半点心疼没有,反倒把抽儿子当成了乐趣。
乍一眼望去,演武场内的丁念凄惨至极。
蹦跳躲闪、惨叫连连,衣衫凌乱,脚步虚浮,仿佛下一刻就要撑不住倒在地上,任人鞭打。可若是凝神细看,便能发现其中藏着的蹊跷——
那缠绕着精纯雷电之力的紫雷藤,乃是蕴含雷属性的灵植,抽打在寻常修士身上,足以皮开肉绽、筋骨断裂,可落在少年身上时,竟连半滴血迹都未曾渗出,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不过片刻便被体内气血冲刷得消散无踪。
身上的粗布衣裳看似被抽得破烂不堪,布条随风飘动,狼狈不堪,却连一道真正的皮肉伤口都没有,更别说伤及根本、震断经脉。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哪里是惩罚训练,分明是雷力锻体、温和淬骨。
“诶,这鞭子太轻了,怎么打在身上不痛不痒的,看起来下次得换玄雷鞭了。”丁战天摩挲着手中的酒壶,贱兮兮地喃喃自语,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对紫雷藤威力的不满,仿佛在嫌弃这藤条不够狠、不够疼。
丁念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被藤条扫中肩头,积压了整整六年的怨气瞬间冲上心头。他再也顾不上眼前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憋红了脸破口大喊:“我靠,丁战天你千万别等我成长起来,我一定让你跪着求我!”
“哎呀,小崽子,以下犯上,目无尊长,该打!”
丁战天眼睛一瞪,故作怒色,作势就要加重鞭势,周身的雷电气息都骤然浓郁了几分,紫雷藤上的电光瞬间亮了数倍,威势骇人。
丁念见状吓得浑身一颤,当场秒怂。
他可太清楚自己这位老爹的脾性了,说打就打,说狠就狠,真把他惹急了,指不定明天就真拎着玄雷鞭来抽他。
少年立刻换上一副哭丧又谄媚的嘴脸,扯着嗓子嚎啕着唱了起来,试图用“糖衣炮弹”蒙混过关:
“我滴老父亲,我最疼爱的人……哎呦我去,啊!”
一句歌词还未唱完,丁战天手中的酒壶骤然脱手。
那只看似普通的旧酒壶,此刻裹挟着浑厚内敛的内劲,破空而来,快如流星,“嘭”的一声重重砸在丁念胸口。
骨骼错位的脆响瞬间连成一片,清脆得令人牙酸。
少年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一头扎在地上,额头磕出浅浅红印,身子蜷缩成一团,半天动弹不得。
丁战天慢悠悠收回手,仰头喝下一口烈酒,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他压根没理会地上儿子的惨叫,反而摸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哪儿学的歌词,调子怪怪的……总感觉在哪儿听过。”
他皱着眉,认真回忆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趴在地上的丁念,轻描淡写地喊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反倒像在提醒一件小事:
“儿子,地上凉,快起来,老爹不是故意的,刚顾着听你唱,没收住手。”
丁念趴在尘土里,脸颊贴着冰冷的青石,心里早已泪流成河,疯狂腹诽:
我差点就信了!
宝宝心里苦,可是宝宝不敢说!
他死死咬住嘴唇,将到了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咽回去。半个字都不敢反驳,谁知道这个有虐娃癖的老爹,一不高兴又会想出什么刁钻古怪的法子折磨他。
见儿子趴在地上不动,丁战天也没再多看,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了,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通伯,送他去他姑姑那里。”
“是,老爷。”
一个佝偻着背、须发皆白的老者快步走来。
老者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脊背弯得像一张弓,步履却稳当扎实,眼神浑浊却满是慈祥与心疼,正是侍奉丁战天数十载、看着丁念长大的老仆——通伯。
他快步走到丁念身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子,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少年的后背,声音温和得像冬日暖阳:
“少爷,来,通爷爷背你。”
丁念虚弱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小脸上满是委屈。他顺从地趴在通伯宽厚温暖的背上,有气无力地嘟囔着:
“通爷爷,又麻烦你了,还是你好,老爹就知道打我……”
话音未落,连日训练的疲惫、雷力淬骨的酸胀、以及骤然被酒壶砸中的钝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脑袋一歪,缓缓昏睡过去,几颗晶莹的泪珠无声滑落,滴落在通伯陈旧的衣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少爷,您受委屈了……”
通伯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沉稳地向前走去,声音温柔又无奈,“老爷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只是此刻的丁念,早已陷入沉沉昏睡,根本听不见这番藏着无尽深意的解释。
看着少年被背远的瘦小背影,那抹孤单又脆弱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场的拐角处,丁战天脸上的戏谑与懒散,如同潮水般彻底褪去。
他举起酒壶,狠狠灌下一大口闷酒,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沉重。那双平日里玩世不恭、浑浊慵懒的眼眸,此刻深处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决绝。
他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沉默片刻,转身落寞地离开了这座见证了儿子六年苦难、也藏着他六年苦心的演武场。
青石场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藤痕,和一缕久久不散的酒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