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指挥中心顶层休息室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拉菲蜷在窗边一张特意为她准备的、铺着柔软绒垫的高背椅上，怀里紧紧抱着她那只已经有些磨损的拖鞋玩偶，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

　　从那个很高、很多人、很吵的房子回来后，她的“家”就变得不一样了。指挥官比以前更忙了，总是在那些亮晶晶的屏幕前敲敲打打，或者陪着那些穿着不同颜色衣服、表情严肃的“客人”在城堡里走来走去，说着很多她听不懂的话，比如“合规”、“流程”、“审计”、“资金链”……

　　城堡里也多了一些陌生的、总是用审视目光打量一切的“客人”，他们住在三楼那个总是亮着灯的房间。指挥官说他们是“监督者”，是来“帮忙”让城堡变得更好的。但拉菲不喜欢他们。他们的眼神不像指挥官那样温暖，反而让她想起学院里那些总是挑她毛病的严厉教官，冰冷，挑剔，好像随时在寻找着错误。

　　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被叫做“特派员”的人。他看城堡、看指挥官、甚至偶尔扫过她的目光，都让拉菲觉得很不舒服，像有一根很细很冷的针，轻轻扎在皮肤上。她能感觉到，指挥官虽然总是微笑着，回答着他们的问题，但指挥官的身体，在那些人靠近时，会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紧绷，就像她以前遇到危险时，尾巴会不自觉地炸毛一样。

　　“他们让指挥官很累……”拉菲把下巴搁在玩偶的耳朵上，小声嘟囔。指挥官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她注意到了。指挥官偶尔走神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她也看到了。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乖乖的，不吵不闹，按时吃下那些没什么味道的营养膏，然后抱着玩偶，待在指挥官允许她待的地方，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指挥官。

　　她的“守护”，就是观察。用舰娘天生的敏锐感知，去观察城堡里的一切细微变化，去记住那些“客人”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表情。她不知道这些观察有什么用，但她觉得，指挥官可能需要知道。

　　比如，那个戴眼镜的特派员，每天会在固定的时间站在他房间的窗边，看着城堡的某一个方向，一看就是很久，手指会无意识地敲着窗台。他特别喜欢去那个放了很多“大方块”（服务器）和亮着很多小灯的房间，每次进去，都会让他的副手用那个会发出“滴滴”声的黑色小箱子到处照。

　　又比如，昨天下午，当指挥官在码头和那些穿海军衣服的叔叔说话时，拉菲远远地看到，三楼那个窗户后面，特派员用一个小圆筒一样的东西（望远镜）看了指挥官好久，然后很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再比如，今天早上，她去指挥室找指挥官，想问问能不能去码头看小鱼，正好听到指挥官在和一个声音有点沙哑、不像好人的叔叔（加密通讯里的老烟枪）说话。指挥官说了“水搅浑”、“大人物”、“风声”这些词，虽然她不太懂，但她记住了。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走廊拐角那边，好像有一点点很轻微的、不属于城堡里任何熟悉人的呼吸声，但等她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也许是错觉？但拉菲觉得，不是。

　　她把这些小小的、零碎的“不对劲”，都记在了心里。她不知道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但她想，等指挥官不那么忙、不那么累的时候，可以悄悄告诉他。

　　窗外，码头上似乎又有新的船来了，不是那种很大的工程船，也不是之前那种看起来很凶的快艇，而是一艘看起来干干净净、漆成白色的中等大小的船，船身上有她不认识的漂亮花纹。一些人从船上下来，穿着和城堡里工人们不太一样的衣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指挥官已经带着人迎上去了。

　　“又有新的客人了……”拉菲轻轻叹了口气，小脑袋耷拉在玩偶上。她有点怀念刚来珊瑚环礁的时候，只有她和指挥官，虽然城堡还没建好，虽然吃的也只是普通的营养膏，但指挥官会陪她看星星，会指着那些挖来挖去的大机器，用她能懂的话说“看，我们在建城堡哦”，还会偶尔用“阵法”变出一点点甜甜的能量块奖励她……

　　现在，城堡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大了，亮晶晶的东西越来越多，可指挥官陪她的时间却越来越少，城堡里的“客人”也越来越多，气氛总是紧绷绷的。她不喜欢这样。

　　她想帮忙。想像故事书里的骑士那样，为指挥官分忧，赶走那些让指挥官不开心的“客人”。但她知道自己还小，力量也弱，除了能吃掉很多能量（这似乎也不是什么优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唔……守护城堡……”她抱着玩偶，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光着脚丫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外面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说话声和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那个让她不舒服的、戴眼镜的“特派员”的气息，在三楼，没有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拧开门把手，探出小脑袋。走廊空无一人。她像只警觉的小猫，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朝指挥官平时待得最多的主控制室方向挪去。她不是想去打扰指挥官，只是想离指挥官近一点，也许能“感觉”到指挥官是不是需要她……或者，能听到一点点有用的信息？

　　就在她快要走到控制室外的拐角时，旁边一扇原本应该是杂物间、平时很少开启的小门，突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

　　拉菲瞬间僵住，小小的身体紧绷起来，琥珀色的瞳孔缩紧。那不是风吹的！城堡里的气压系统很稳定！而且，那扇门的电子锁状态，指挥官说过，只有他和几个高级权限的人才能打开！

　　是谁在里面？

　　她屏住呼吸，将自己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墙壁的阴影里，一动不敢动，连怀里的玩偶都抱得更紧，生怕它发出一点声音。

　　门缝里，没有任何光透出，里面一片漆黑。但拉菲舰娘强化的视觉，让她隐约看到，似乎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黑影，在门内静止了一瞬，仿佛在聆听外面的动静。

　　几秒钟后，就在拉菲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忍不住转身逃跑时，那黑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门缝悄无声息地重新合拢，恢复了原状。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没有留下任何气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拉菲的幻觉。

　　但拉菲知道，不是幻觉。她的指尖冰凉。那个黑影……给她的感觉，和那些“客人”不一样，甚至和那个戴眼镜的特派员也不一样。更加……隐蔽，更加……危险。像故事里藏在阴影里的坏蛋。

　　是新的、没被发现的“客人”吗？还是……城堡里进来了不怀好意的“坏东西”？

　　拉菲的小脸有些发白。她不敢再往前走了，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后挪，退回到休息室门口，然后飞快地闪身进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还在剧烈地跳动。

　　那个黑影是谁？在杂物间里干什么？指挥官知道吗？要不要现在就去告诉指挥官？

　　可是……指挥官正在接待新的客人，看起来很忙。而且，她只是“感觉”到，只是“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没有证据。如果跑去说，会不会打扰指挥官，给指挥官添麻烦？那些“客人”会不会觉得她在说谎，或者觉得指挥官连自己的舰娘都管不好？

　　拉菲咬着嘴唇，抱着玩偶，在门后站了很久。最终，她没有冲出去。她走到窗边，重新蜷缩进那张高背椅里，把自己小小的身体尽可能缩起来，只露出一双警惕又不安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休息室的门口，也时不时望向窗外指挥官所在的码头方向。

　　她决定了。她要守在这里。守在离指挥官控制室和休息室都不远的地方。如果那个黑影再出现，如果它想对指挥官、或者对城堡做什么坏事，她一定要第一时间发现，然后……然后就算用拖鞋砸，用牙齿咬，也要阻止它！也要给指挥官报信！

　　这是她的城堡，是指挥官和她一起建起来的城堡。她答应过要帮指挥官看好“亮晶晶的砖”的。任何想破坏城堡、想让指挥官不开心的“坏东西”和“坏客人”，她，驱逐舰拉菲，绝不答应！

　　阳光依旧温暖，但拉菲琥珀色的眼眸里，却映不进多少暖意，只剩下一种与她稚嫩外表不符的、小兽般的警惕与决心。在这座日益庞大、也日益复杂的“城堡”里，在这片被规则、审视、暗流所笼罩的海域上，最敏锐的哨兵，或许并不是那些高精尖的探测设备，也不是那些经验丰富的审计专家，而是这个抱着旧拖鞋玩偶、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守护她唯一依赖的指挥官的小小舰娘。

　　风暴在即，暗影潜行。

　　而守护，有时始于最单纯的直觉，与最执拗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