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来到范府的第四十天。

　　这四十天里，他和范闲的关系表面上越来越融洽。两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练武、偶尔还会下棋。范闲表现得很热情，像个好客的主人，带着林尘熟悉澹州的一切。

　　但林尘心里清楚，范闲的观察从未停止。

　　那些看似随意的聊天，其实都是在试探。范闲在一点一点地拼凑着林尘的真实面目，而林尘则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人设。

　　这天清晨，林尘正在院子里练武。

　　范闲教他的一套基础拳法，他昨天刚学会，今天正在复习。林尘按照记忆中的动作演练了一遍——起手、进步、出拳、收招，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凝滞。

　　“表哥，你练得不错。“范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尘停下动作，转身看去。范闲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食盒，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表弟这么早就过来了？“林尘擦了擦额头的汗。

　　“嗯，今天天气不错，想着表哥可能也在练武。“范闲走进院子，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厨房做了桂花糕，我给表哥带了一些。“

　　“多谢表弟。“林尘走到石桌旁坐下。

　　范闲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说：“表哥，你练拳的时候，我一直在旁边看着。“

　　林尘心中一紧。范闲一直在看？他怎么没察觉？

　　“表弟看出了什么？“林尘试探着问。

　　“表哥的悟性真的很好。“范闲笑着说，“这套拳法，普通人学三天才能掌握基本动作，但表哥一天就练得有模有样了。“

　　林尘心中警觉。范闲这是在夸他，还是在试探？

　　“表弟过奖了。“林尘说，“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不足。“

　　“表哥太谦虚了。“范闲摇摇头，然后像是无意地说道，“对了，表哥练武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某些动作很熟悉？“

　　林尘愣了一下。“熟悉？“

　　“对。“范闲点点头，“就是那种……好像以前练过的感觉。“

　　林尘心中一紧。范闲这是在暗示他之前有武学基础，还是在试探他是否经历过这些东西？

　　“没有。“林尘否认道，“我只是按照表弟教的一步步来，没有觉得熟悉。“

　　“是吗？“范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可能是我多想了。“

　　两人继续吃桂花糕，喝茶。范闲像是随意地聊着天，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林尘能感觉到，每一句话都有深意。

　　“表哥，你在家乡的时候，除了读书，还会做什么？“范闲问道。

　　林尘心中一动。范闲这是在试探他的过去。

　　“偶尔会帮家里做些事。“林尘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有时候会去帮家里种地，有时候会去河边钓鱼。“

　　“种地？“范闲挑眉，“表哥这样的读书人，还会种地？“

　　“家里穷，什么都要做。“林尘解释道。

　　“原来如此。“范闲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继续聊了一会儿，范闲忽然说：“表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表弟请问。“

　　“表哥觉得……什么是常识？“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林尘想了想，说：“常识就是大家都应该知道的事情吧。“

　　“对。“范闲点了点头，“但问题在于，不同的人，对'常识'的定义可能不同。比如对农夫来说，种地的技巧是常识；对商人来说，做买卖的技巧是常识。那表哥觉得，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什么是常识？“

　　林尘心中警觉。范闲这是在问他，一个读书人应该知道什么。

　　“我觉得……应该是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这些东西吧。“林尘回答。

　　“表哥说得对。“范闲笑了笑，“那表哥知道'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吗？“

　　林尘心中一震。

　　这是一首儿歌，现代儿歌。

　　如果林尘表现出“知道“，那就暴露了。

　　“没听说过。“林尘装作困惑，“表弟这是在哪里看到的？“

　　“小时候听人唱过。“范闲笑着说，“只是一段儿歌，挺有意思的。“

　　“表弟小时候听过很多儿歌吗？“

　　“还好。“范闲点点头，“主要是老夫人有时候会唱一些哄我睡觉。“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范闲忽然起身告辞。

　　“表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下午再来找表哥练武。“

　　“好，表弟慢走。“

　　范闲离开后，林尘坐在石桌旁，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这是范闲用来试探他的。

　　如果林尘表现出“我知道这首歌“，那就暴露了。

　　但林尘成功避开了陷阱。

　　不过，范闲的试探越来越隐晦了。这种“无意中说出一句话“的方式，比直接问更难防范。

　　林尘知道，他必须更加小心。

　　下午，范闲又来了。

　　“表哥，我们继续练武。“

　　林尘点头，跟着范闲来到练武场地。

　　范闲教了林尘一套新的拳法，比昨天那套更复杂一些。林尘仔细学着，每一个动作都努力做到标准。

　　练了一个时辰，范闲让林尘自己复习一遍，他去旁边休息。

　　林尘按照记忆中的动作开始演练。起手、进步、出拳、收招……

　　演练到一半，范闲忽然开口：“表哥，第七个动作做错了。“

　　林尘停下动作，有些困惑地看着范闲：“我做错了？“

　　“对。“范闲走过来，示范了一遍正确的动作，“是这样的：手腕要转半圈，然后再出拳。“

　　林尘仔细看着范闲的示范，然后按照要求重新做了一遍。

　　“对，就是这样。“范闲点头，“表哥再试一次。“

　　林尘又做了一遍，这次范闲没有再指出问题。

　　练完后，两人一起回范府。

　　走在路上，范闲忽然说：“表哥，你练武的时候，有时候动作会突然变快。“

　　林尘心中一紧。他确实练得太快了，有时候会无意识地加快速度。

　　“我……我没注意到。“林尘解释道。

　　“表哥太谦虚了。“范闲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表哥的某些动作熟练得……不太像第一次学的样子。“

　　林尘心中警觉。范闲这是在质疑他的武学基础。

　　“可能是我练得比较多吧。“林尘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也许吧。“范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林尘能感觉到，范闲的怀疑在加深。

　　晚饭后，范闲来到林尘的院子，手里提着一壶酒。

　　“表哥，一起喝一杯？“范闲笑着问。

　　“好啊。“林尘点头。

　　两人坐在石桌旁，范闲给两人倒酒。

　　“表哥，“范闲晃着酒杯，“你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和之前的很像，但范闲问的语气不一样了。

　　林尘想了想，说：“我觉得，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做自己想做的事……“范闲重复着这句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表哥想做什么？“

　　林尘愣了一下。他想做什么？他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完成任务，但范闲不知道这个。

　　“我……“林尘组织着语言，“我还没想好。目前只想在澹州安定下来，好好学习，以后……再说吧。“

　　“表哥这么想安定了？“范闲有些意外。

　　“安定不好吗？“林尘反问。

　　“不是不好。“范闲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表哥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

　　林尘心中警觉。范闲这是在试探他的人生规划。

　　“表弟有什么特别的追求吗？“林尘反问。

　　“我？“范闲想了想，“我希望能去更远的地方看看，看看这个世界的边界是什么。“

　　“世界有边界吗？“林尘装作不解。

　　“当然有。“范闲点头，“大地的尽头就是边界。表哥不想去看看吗？“

　　林尘心中一动。范闲这是在暗示他想要探索这个世界，还是在试探他是否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比如它是球体？

　　“我……我还没想那么远。“林尘给出了一个保守的回答。

　　“表哥太谨慎了。“范闲笑了笑，“人生短暂，应该勇敢一些。“

　　两人继续喝酒，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聊着聊着，范闲忽然说：“表哥，你觉得……一个人如果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他应该怎么做？“

　　林尘心中警觉。范闲又回到了这个话题——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该怎么办。

　　“这要看是什么事情了。“林尘斟酌着回答，“如果说出来对别人有益，那就应该说出来。如果说出来只会带来麻烦，那……藏着也无妨。“

　　“藏着……不会憋得慌吗？“

　　“有时候，藏着也是一种保护。“林尘说，“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范闲盯着林尘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表哥总是能说出一些让人意外的话。“

　　“表弟过誉了。“林尘也笑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范闲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时，范闲忽然回头说：“表哥，我越来越觉得，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不同，而是一种……感觉上的不同。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总觉得表哥身上有什么秘密。“

　　林尘心跳加速，但面上保持镇定：“表弟多虑了，我哪有什么秘密。“

　　“也许吧。“范闲笑了笑，“也许是我多想了。表哥早点休息。“

　　范闲离开了，林尘回到房间，坐在窗前思考。

　　今天的对话，范闲的试探越来越深入了。

　　练武时说他的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学的“，是在质疑他的武学基础。

　　“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儿歌，是在试探他是否知道现代事物。

　　问他“有没有特别的追求“，是在试探他的人生规划和动机。

　　而最后那句“总觉得表哥身上有什么秘密“，更是直接的质疑。

　　范闲的怀疑越来越深了。

　　林尘知道，他必须更加小心。

　　次日，范闲又来找林尘练武。

　　“表哥，今天我们练点新的。“范闲说。

　　“什么新的？“林尘问。

　　“刀法。“范闲从袖中取出两把木刀，递给林尘一把，“今天练刀。“

　　林尘接过木刀，沉甸甸的。他之前没有练过刀，但有了“天道眷顾“的天赋，他相信自己能很快学会。

　　范闲示范了一套基础刀法，然后让林尘跟着学。

　　林尘仔细看着范闲的每一个动作，然后开始模仿。

　　起手、劈砍、横扫、收招……

　　林尘的动作很快，比昨天练拳法时还要快。

　　范闲在一旁看着，脸色有些凝重。

　　“表哥，“范闲忽然开口，“你练得太快了。“

　　林尘停下动作：“表弟是说我练得不对？“

　　“不是不对。“范闲摇头，“是太快了。正常人学这套刀法，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掌握基本动作。但表哥半天就练得有模有样了。“

　　林尘心中一紧。

　　“表弟是说我……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范闲看着林尘的眼睛，“是表哥太……不一般了。“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氛围。

　　良久，范闲笑了：“表哥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表哥的天赋确实很好。“

　　“表弟过奖了。“林尘说。

　　“不是过奖。“范闲摇头，“是实话。表哥的悟性、记忆力、学习能力，都比普通人强很多。这本身是一件好事。“

　　“那表弟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林尘试探着问。

　　范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母亲。“范闲的声音很轻，“她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特别。她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会做很多别人不会做的事情。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还在，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林尘心中一震。范闲提到了叶轻眉。

　　“表哥，“范闲抬起头，看着林尘的眼睛，“你相信命运吗？“

　　“我相信。“林尘说，“但我相信命运不是注定的。“

　　“我也是。“范闲笑了笑，“所以我一直在想，能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一些……注定的东西。“

　　“表弟想改变什么？“

　　“很多。“范闲说，“但具体是什么，我现在还说不好。只能说……我有些想法，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林尘心中明白了。范闲是在暗示他不接受被安排的人生，想要改变一些东西。

　　而林尘，也有自己的任务——协助范闲改变悲剧命运。

　　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

　　但林尘现在不能说出来。

　　“表弟的想法一定很有趣。“林尘说。

　　“还行吧。“范闲笑了笑，“只是有些想法，现在还不太方便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范闲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时，范闲忽然回头说：“表哥，我越来越觉得，你和我是一类人。“

　　林尘心中一紧，但面上装作困惑：“表弟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范闲组织着语言，“我们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想法，一些……和这个时代不太一样的观念。“

　　林尘心跳加速。范闲这是在暗示什么？

　　“表弟是在说……我们都有点格格不入？“林尘试探着问。

　　“可以这么说。“范闲点点头，“但我只是觉得，格格不入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说明我们没有随波逐流。“

　　“表弟说得对。“林尘附和道。

　　范闲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林尘回到房间，坐在窗前思考。

　　范闲的试探越来越深入了。

　　今天的对话，范闲提到了叶轻眉，提到了“不一样的想法和观念“，还说他们“是一类人“。

　　这些都是在试探林尘是否也和范闲一样，是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林尘成功地避开了所有陷阱，但他知道，范闲的怀疑已经越来越深了。

　　而最让林尘担心的是，范闲今天练武时直接指出他“练得太快“，这是在质疑他的学习能力。

　　“天道眷顾“的天赋让林尘学什么都快，这既是优势，也是破绽。

　　林尘必须想办法控制自己的学习速度，否则迟早会暴露。

　　但问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控制。

　　他的学习是自动的、无意识的，想要“故意学慢“反而会更可疑。

　　夜深了，林尘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范闲的怀疑越来越深了，但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今天的几次试探——质疑他的学习能力、提到叶轻眉、说他们“是一类人“——每一个都直指林尘的异常。

　　但林尘，每一次都勉强应对过去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第三天，范闲没有来找林尘。

　　林尘独自在院子里练武，试图控制自己的学习速度。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动作总是不自觉地加快。

　　他发现，“天道眷顾“的天赋是自动的、无意识的，他无法“故意学慢“。

　　这成了一个悖论——如果保持正常的学习速度，会被范闲质疑；如果故意学慢，动作会变得不自然，同样可疑。

　　林尘陷入了两难。

　　傍晚时分，小环进来送晚饭，告诉林尘一个消息。

　　“公子，闲少爷让我带话，说他明天找你有事。“

　　林尘心中一动。范闲明天有话对他说？是关于什么的？

　　“多谢小环姑娘。“林尘说。

　　小环离开后，林尘坐在窗前，思考着明天可能发生的对话。

　　范闲会说什么？

　　是质疑他的学习能力？还是进一步试探他的身份？

　　或者……是摊牌的前奏？

　　林尘不知道答案。

　　他只能等待。

　　夜深了，林尘终于睡着了。

　　梦中，他梦见了范闲，梦见了那些试探，梦见了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

　　而游戏的终点，是真相大白的那一刻。

　　但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