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发现不对,是从一只鸟开始的。
那天早晨他照常去天文馆上班,走在滨海大道上,阳光很好,海风很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然后他看见路边躺着一只鸟。
很小的一只麻雀,灰褐色的羽毛,蜷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他以为死了,走近一看,还在喘气,胸脯微微起伏,但眼睛闭着。
他蹲下来,看着那只鸟。
鸟的眼睛突然睁开。
是空的。
不是瞎了的那种空,是另一种——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张没有画面的屏幕,像一面没有反射的镜子。
陈默的心脏猛地缩紧。
然后鸟的眼睛又恢复正常了。黑亮的,圆圆的,看着他。
它扑棱一下飞起来,飞到路边的树上,叫了两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那只鸟的眼睛,他见过。
在那个世界的苏晚眼里。
在她消失前的最后一刻。
他拿出手机,给林晓打电话。
打不通。那个号码已经是空号。
他想了想,打给小光。
小光接得很快:“叔叔?”
“小光,”陈默说,“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有。”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
小光的声音有点紧:“昨天晚上,我看见楼下有个人。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了我很久。然后……他消失了。”
“消失了?”
“不是走掉,是消失。”小光说,“就像电视关掉一样,一下子没了。”
陈默握紧手机。
“还有吗?”
小光想了想:“还有……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在喊我。不是苏晚姐姐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她叫我快跑。”
陈默闭上眼睛。
裂隙。
那个世界崩塌的裂隙,正在蔓延到这个世界。
他想起林衍手稿里的一句话:“当两个世界高度契合时,一个世界的崩塌,可能引发另一个世界的裂隙。”
他和苏晚本体的契合度太高了。她的世界塌了,他的世界也会受影响。
“小光,”他说,“你在家待着,哪都别去。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没有去天文馆,直接往老城方向跑。
一路上,他看见越来越多不对劲的东西。
一个早餐摊上,蒸笼里的包子少了一半——不是被人买了,是凭空消失,只剩一半还留在那里。
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他身边经过,脸是模糊的,像没对上焦的照片。
一个小孩站在路边哭,他妈妈在旁边哄,但那个妈妈的脸,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像信号不好的电视。
陈默跑得更快了。
小光住的那栋楼出现在眼前。
他冲进楼道,跑上五楼,敲门。
门开了。小光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叔叔!”
陈默走进去,关上门。
“你没事吧?”
小光摇摇头:“我没事。但是……”
他指向窗外。
陈默走过去,看向外面。
楼下那棵树上,落满了鸟。
各种鸟,麻雀、鸽子、乌鸦,密密麻麻地挤在树枝上。它们都不动,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海。
陈默盯着那些鸟,心跳快得像擂鼓。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光说:“今天早上。我起来就看见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小光,跟我走。”
“去哪儿?”
“去找苏晚。”
他们赶到画廊的时候,苏晚正在给一幅画拍照。
看见陈默和小光跑进来,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陈默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你得跟我走。”
苏晚看着他,眼神平静。
“出什么事了?”
陈默把今天早上看见的,和小光说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苏晚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也看见了。”
陈默愣住了。
“什么?”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闪了一下。”她说,“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只有一秒,但我看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陈默,我是不是快消失了?”
陈默把她抱进怀里。
“不会。”他说,“我不会让你消失。”
苏晚在他怀里,轻轻说:
“可是……那不是你能决定的。”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
窗外,那群鸟还在树上,一动不动。
下午三点,陈默接到了林晓的电话。
号码还是那个空号,但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见林晓的声音,比上次更疲惫:
“你看到了?”
陈默说:“看到了。”
林晓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裂隙在扩大。那个世界崩塌的余波,正在侵蚀这个世界。不只是投影,连本体都会受影响。”
陈默的心沉到谷底。
“有什么办法?”
林晓说:“有。但很难。”
“什么办法?”
林晓说:“找到裂隙的中心,把它封住。”
陈默愣了一下:“中心在哪儿?”
林晓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她说:
“在你身上。”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
林晓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和苏晚本体的契合度太高了。她的世界塌了,你成了两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连接点。裂隙的中心,就在你身上。”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什么也没有。正常的手,正常的皮肤,正常的温度。
但林晓说,裂隙的中心在他身上。
“那我该怎么做?”
林晓说:“你要找到一个人。”
“谁?”
“另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林晓说,“另一个和苏晚本体高度契合的本体。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帮你分担裂隙的压力。”
陈默愣住了。
另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吗?
林晓说:“我知道一个。她在星港市。但她……不太好找。”
“为什么?”
林晓沉默了两秒。
“因为她已经消失了。”
电话挂了。
陈默站在那里,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消失了。
那怎么找?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家。
他把苏晚和小光安顿在天文馆的阁楼里——那里最安全,林衍留下的东西最多,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他自己坐在工作间里,翻着林衍的手稿,一页一页地找。
找任何关于“裂隙中心”的记载。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找到了。
在最后一本手稿的最后一页,林衍用红笔写着:
“裂隙中心,即两个世界连接之点。通常位于高频本体身上。若要封堵裂隙,需找到另一高频本体,以意识频率共振之法,分担中心压力。否则,裂隙将持续扩大,最终吞噬整个世界。”
“但此法极险。若另一本体频率不匹配,共振失败,则两人皆会湮灭。”
“若频率匹配,则需面对面,手触手,同时进入深度冥想,以意念相连。成功率不足三成。”
陈默盯着那几行字,手在发抖。
成功率不足三成。
三成。
他闭上眼睛。
三成,也比没有好。
他继续往下看。
“另一高频本体如何寻找?据我多年观察,高频本体之间,存在天然感应。当你极度思念某人时,若对方是高频本体,你会在梦中见到她。”
“反之亦然。”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梦中。
他想起那些梦。想起那个世界的苏晚,在梦里一次次出现,等他,喊他,最后告别。
那是不是就是林衍说的“天然感应”?
如果是,那另一个高频本体——
会不会也在梦里出现过?
他努力回想。
除了苏晚,他还梦见过谁?
没有。
从来没有。
他把手稿翻到下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林衍临终前写的,字迹很潦草:
“林晚走后的第十年,我梦见了一个人。她站在海边,背对着我,和晚晚一样的身形。她转过头,是一张陌生的脸。她对我说:等你很久了。”
“醒来后,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她。”
“也许,她只是我的幻觉。”
“也许,她真的存在。”
陈默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林衍也梦见过另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人。
但他没有找到她。
陈默合上手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凌晨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那个世界的苏晚,是不是就是另一个高频本体?
但她消失了。
她的世界塌了。
他还能梦见她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他闭上眼睛,开始想她。
想她的样子,想她的声音,想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海边的背影。
想她说的每一句话:
“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见到你,就够了。”
“好好对她。”
“替我活着。”
他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
月光越来越亮。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星星上传来:
“陈默。”
他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裙子,海风吹起她的头发。
是她。
那个世界的她。
她看着他,眼睛弯起来,像两只小月亮。
“你又梦见我了。”她说。
陈默看着她,眼眶酸了。
“我需要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
那只手是凉的,但比上次温了一点。
“我在等你来。”她说,“从消失那天起,我就在等。”
陈默握住她的手。
“你能帮我吗?”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水。
“你想让我怎么帮?”
陈默把林衍手稿里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我愿意。”
陈默的心揪紧了。
“可是……如果失败,你会彻底消失。”
她笑了笑。
“我已经消失过了。”她说,“再消失一次,也没什么。”
陈默摇头。
“不行。”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心疼,又像别的什么。
“陈默,”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从我知道你存在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你。”
她顿了顿:
“等了半年,等来了一秒。”
“现在你又来了。这次,你想让我帮你救她——另一个我,那个能在你身边的我。”
她笑了,那个笑里有泪光:
“我愿意。”
陈默说不出话。
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去找林晓。”她说,“她知道怎么做。”
陈默看着她:
“那你呢?”
她笑了笑:
“我在这里等你。等你成功之后,也许……我们还能再见。”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陈默想伸手拉住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看着他,还在笑:
“快去吧。时间不多了。”
然后她消失了。
只剩月光,照在他身上。
陈默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刺眼。
他站起来,走出工作间。
阁楼里,苏晚和小光正在吃早饭。看见他进来,他们都抬起头。
陈默看着苏晚,说:
“我知道怎么做了。”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要做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去见一个人。”
苏晚看着他:
“谁?”
陈默说: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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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