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死了,模拟结束
要死了啊。
真正意义上的,物理层面的死亡。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当再次睁开双眼的刹那,身体内部涌现的那股虚弱与死寂,便已明明白白告知了这件事。
实际上。
能再次醒来,已经算是奇迹了。
这具身体,真的很耐活。
“我现在的状态……”
“大概,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
痛苦,胸闷,窒息,晕眩。
种种难以忍受的症状袭来,让刚苏醒的宁长生,又一次感受到昏昏欲睡的困意。
他知道。
这次的沉睡不同以往,不会再醒,不会再继续,是真正的步入死亡。
“小鳞……”
“师兄……”
一旁的凤隐鳞,轻声回应着。
今日是个好日子。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金色的光线从雕花窗棂透入,为房间带来久违的明亮,驱走那份令人不喜的阴翳,更重要的——
师兄再次醒来。
可是。
不知为何,不明为何,理应感到欢喜的内心,却因此而心痛。
那颗心,更是不知不觉间,缓慢下来。
“抱歉,小鳞……”
在凤隐鳞的搀扶下,宁长生勉强从床榻上坐起,极为勉强地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依旧是那般的温柔。
求求……
求求……
请不要再说了。
心痛之感愈发的强烈,看着宁长生的面容,看着那双已蒙上灰翳、却依旧温柔的眼眸,凤隐鳞只觉心弦震颤,几欲断裂。
“我……我去告诉师父……”
她突然站起,转身向屋外走去。
心内分明已预感到了什么,她不想听,她不敢看,更害怕去面对。
所以她下意识想要逃走。
想要逃开这些话,逃开这些眼神,逃开这即将到来的——
“咳……咳咳咳……”
“直接以术法传讯不就好了,我想,时间应该有限了……”
宁长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却清清楚楚落入耳中。
凤隐鳞的脚步,猛然顿住。
“你……又要休息了吗?”她没有回头,声音发颤,“放心,我会继续……”
“小鳞。”
“我会一直等师兄再次醒来。”
“小鳞。”
宁长生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
那声音不疾不徐,不迫不逼,与这些年,一般无二。
终于。
少女安静了下来,她呆在原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躯不断颤抖着,颤抖着。
“过来吧,小鳞。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离别之日终究会到来。
哪怕不愿意面对,但这份残酷,不会因为抗拒而改变。
每个人的人生,总是要学会接受。
“是……”
凤隐鳞回到宁长生床边,缓缓坐下。
绣墩的高度刚好,当她坐下时,恰好处于能被宁长生触碰头顶的位置。
于是。
宁长生伸出那只干枯的手掌,轻轻放在凤隐鳞发顶,最后一次轻抚那头青丝,感受那依旧柔顺的触感。
凤隐鳞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可在那只手掌的安抚下,又慢慢地、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真是辛苦你了,本来应该是我照顾你的才对,结果最近的几年,都是你在照顾昏睡的我。”
“现在,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你也可以,好好歇息了。”
不,我不想休息。
求求……
求求……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已,听师父的话,师父同样也是你的亲人,浮光海市更是我们共同的家园,承载着我们的过去和回忆,守护好他们。”
宁长生估计了一下,自己的死亡大概就是魂飞魄散彻底消失的那种。
但苦境邪门儿的东西不少,很难说会不会有人以此来欺骗凤隐鳞。
只能寄希望师父了……
哪怕这只是模拟,宁长生都不由得开始想起后续的事情。
“苦境骗子很多,你更要注意识别,不论如何,不可以伤害师父与海市的所有人,更不能伤害你自己……”
停下……
快停下啊……
愈发沉重的痛,逐渐累积在少女心口,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胸腔,以此遮掩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虽然没有直说。
虽然刻意跳过了那个字。
但凤隐鳞又怎能听不懂?
“我不接受。”
凤隐鳞颤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我不能接受……”
本应空洞无神的双眸,第一次有了极其剧烈的震颤。
那只抚摸头顶的干枯手掌,微微顿了一下。
离别是那般沉重。
像巨石。
像山岳。
压在人的心口,压得人难以喘息。
只有真正迎来离别,人们才会发现,所有提前准备的预演,皆是轻如鸿毛,十不足一。
凤隐鳞做好了被呵斥的准备。
在话说出口的瞬间,少女的内心陷入自责的悔恨。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要拒绝宁长生的嘱托。
仿佛只要拒绝了这些嘱托,便能同样拒绝离别。
泪水无声滑落:“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接受的……”
来自少女的拒绝,让宁长生愣了一愣。
他脸上的表情连续变化,先是惊讶,接着疑惑,最后,是温柔的欣慰。
“哈……哈哈哈……”
“哈咳……咳咳!”
宁长生笑着。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可虚弱的身体使得他刚笑出声,便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又急又烈,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
“师兄!”
“我没事……我只是……”宁长生轻轻握住凤隐鳞的手,那双枯瘦的手,此刻已没什么力气,却依旧稳稳地、温柔地握着。
你的情感,终究是……
喜与悲,已经具备了这两种情感的你,终究还是……
“我……我……”凤隐鳞看着宁长生,并不知宁长生心内所想,只是摇着头。
“我不能离开师兄……”
她笨拙的细数着自己的错事,反复的罗列自身的缺点和不足,想要以此证明自己还无法离开师兄。
想要以此挽留眼前之人。
“……”
宁长生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温柔地望着她,再次伸出手掌,轻轻放在她发顶。
为她给予最后的温暖。
渐渐的。
少女自己停了下来。
不再叙说那些哄骗自己的假话。
房间是安静的。
窗外是明媚的。
而少女的心,是撕裂的。
真正的绝望,从来不是突然降临的灾难。
而是你明知灾难的到来,却无力阻止悲剧的发生。
哪怕刀剑在手,哪怕天下无敌,终究也救不了想救的人。
这种无能为力的折磨,这种坐视终末的绝望,使得那双眼内,仅剩的全是空洞的悲意。
“师兄,我想,和你一同,好吗……”
凤隐鳞哽咽着,终于说出深藏在心里的话。
那声音不夹杂任何悲泣,却尽显凄凉哀伤。
心内已然做好了,一同赴死的准备。
一切因君而得,因君而失,理所当然。
无需理由。
无需犹豫。
心甘情愿。
而作为回应的,是摸头愈发无力的手掌。
“小鳞,你知道的,我不会同意这种事情。”
床榻上。
宁长生的呼吸逐渐微弱,脸上露出微笑。
“好好活下去,小鳞。”
“替我照顾好海市、师父,这是为兄最后的请求。”
“无需为我的离去而悲伤,这并非永别,只是一场漫长的分离。”
“终有一日,我们会再次相遇。”
那只枯瘦的手,再也无力抚摸发顶。
失去所有力气,轻轻滑落,停在肩头。
宁长生望着凤隐鳞,望着这张陪伴了十余年的面容,望着这双空洞却分明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呢喃:
“有些遗憾呢……好久,不曾看你笑了……”
陡然。
凤隐鳞怔住了。
瞳孔微微放大,突如其来的惊愕,甚至延缓了几分悲伤的涌来。
师兄……
想看……我笑……
她抬起头。
金色的午阳里,青丝如瀑。
少女两只手的其余四指全部弯曲,只留食指单独伸出。
两根食指。
分别勾住两侧嘴角。
轻轻提拉,拉出幅度,人为地创造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是如此僵硬,如此笨拙,且不断有泪滴涌现,从那早已盈满的眼眶滑落,于无声中浸湿双手。
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泣。
笑与泪……
悲与喜……
在这一刻,同时绽放。
“笑得……真好看……”
宁长生轻声呢喃。
最后,也算是,成功了吧……
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
那道身影,那张笑脸,那双含泪的眼眸,在视野中一点一点远去。
然后——
归于虚无。
【你死了。】
【模拟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