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细节上仍有一些出入，但这显然就是那本《诡迷地海》的雏形。

　　林凡摸了摸下巴，即使这本书他前世看过，但现在再次回顾，仍然觉得设定十分惊艳。

　　通过细致入微的描写，胡伟构建了一个极其压抑的世界：地表已经荒废，人类被迫定居在幽暗的海底。海水中充斥着能够扭曲心智的辐射，以及各种足以毁灭文明的庞大巨兽。

　　由于深受传统克苏鲁文学的影响，故事的许多情节强调了大量的绝望感和压抑感，普通人随时可能因为直视了某个邪神投影而精神崩溃，变成一滩烂肉。

　　不过站在一个商业写作的务实角度来看，就一如胡伟自己所说，爽感不足、力量体系不明晰，不符合大众口味。

　　写一部小众精品，收获一批忠实的拥趸固然美好，但如果给作者一个能自由选择的机会，谁不愿意成为声名在外的畅销书作者呢？

　　大家都吐槽一些经典的网文情节烂俗，但耐不住市场接受度就是高，读者就是爱看啊。

　　林凡沉思片刻，手指开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我明白你的困惑了。但你觉得未知与爽感冲突，是因为你把克苏鲁当成了背景板，还没有深入到故事情节当中。”

　　“克苏鲁与网文融合，除了《诡迷之主》这种严密的逻辑流，还有另一种正好相反的解法：疯癫。”

　　“疯……癫？”屏幕那头的胡伟愣住了。

　　说实话他在看到这个词的第一眼，心里除了震惊没啥别的想法。

　　网文发展了这么多年，主角的形象几乎已经固定了下来。主流的一共就那么几种模式，且都享有类似的特质。

　　在网文作者扎堆的“天空”论坛，甚至有人在统计研究近年来的网文市场后断言，现在的环境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主角的性格必须三观正常、杀伐果断、风流倜傥但不饥渴好色、面对强权不卑不亢……

　　原因很简单，读者读网文是要将自己带入主角的，如果三观不正、畏手畏脚、炫压抑、膝盖软……自然会让期待主角如何破局的读者老爷们感到反感。

　　那么，疯癫呢？

　　胡伟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心想这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是啥好词吧……

　　“疯子”、“颠佬”，以及剩下一堆没有被提及的儒雅Z国话，这不都是用来骂人的吗？

　　既然这些词能拿来骂被痛恨的人，就说明人民群众是不喜欢疯子，更喜欢正常人的……妈的不对，这还用说吗？！

　　我究竟为什么会想这些东西……这不都是常识吗？

　　胡伟焦躁的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要先小说人物一步疯掉了。

　　“林总，您开玩笑吧？”脑海中越想越乱，他实在有些坐不住了，“主角要是疯了，读者带入谁去？谁会想看一个莫名其妙、形式没有逻辑的主角啊？”

　　林凡回复得极快：

　　“不，你误会了。我说的‘疯癫’，不是单纯的脑子混乱做傻事，不然就真的只有精神病才看得懂了。”

　　“恰恰相反，主角是一个认知正常、清醒无比的人，做的所有事情也都符合逻辑。”

　　“既然如此，为什么说他疯癫呢？”胡伟感到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但还是一头雾水。

　　“因为符合的逻辑只是他自己的逻辑。”林凡道，“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在他自己的逻辑里，做的一切事情都有合理的原因。”

　　“但同样的一件事情，落在了旁观者的眼里，就完全是不可理喻的疯癫行为，动听的歌谣实际是邪神的呓语、救命的缆绳也可能是恐怖的触手，只在他眼中是。”

　　胡伟似乎隐约触碰到了其中的微妙之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激动，强装镇定的问道：“您的意思是，主角本来就是疯子……呃，暂且先这么称呼他吧，然后全文都站在一个疯子的视角来写？”

　　“正是。”

　　林凡侃侃而谈道：“在传统的克苏鲁文学中，主角往往是作为一个清醒的受害者，在理智逐渐丧失的过程中走向毁灭。这种“不可抗力”带来的绝望感正是小说的核心。”

　　“但换到网文市场就会显得水土不服，因为这正是网文读者的“毒点”——没人喜欢看主角一路吃瘪最后疯掉。”

　　“现实中工作生活已经够累了，妈的看个小说图一乐吧，作者还要虐待主角，很难不让读者感到恶心。”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胡伟恍然大悟，颤抖着手敲击键盘，“林总，您的意思是，故事实际上有两个视角……在主角的视角里，他是在对抗黑暗、探索世界奥秘，甚至是在救人；但在正常人的视角里，他是在生吞诡异、残杀同类、或者对着空气发疯！”

　　“没错。”

　　林凡继续引导道，“网文的‘爽感’来源于主角解决问题的过程。而世界观和金手指又需要契合，你听说过《惊悚乐园》吧？里面的主角不会感到害怕，这就是一个与世界观结合的很巧妙的金手指。”

　　“用你的例子来说，如果主角是一个疯子，反而就是他异于常人的地方。能拥有在这个诡谲世界生存的独特本领，在自己的逻辑里不断变强，最后用读者意想不到的方式完成破局，故事就会很有张力。”

　　“卧槽！我悟了！！！”

　　出租屋内，电脑前的胡伟高举双手，仰头痛快的大笑起来。

　　突然其来的狂笑在寂静的居民楼里显得格外刺耳，胡伟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半个月来的阴霾一扫而空，那种灵感炸裂的快感让他浑身颤抖。他盯着屏幕上林凡发来的那几段话，越看越觉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诱人的魔力。

　　“呼——哈——”

　　他大口喘着气，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一不小心带倒了桌上的半罐红牛。

　　“啪嗒”一声，液体溅了一地。

　　胡伟也顾不得擦地，只是一遍遍重复道：“我成了！我真的成了！”

　　然而他忘了这廉价出租屋的隔音效果约等于无。

　　隔壁住着的一位姓张的老太太，刚睡下不久，正做着关于孙子考上公务员的美梦，结果被这平地惊雷般的尖笑直接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老太太披上棉袄，颤颤巍巍地贴在墙边听了一会儿。

　　隔壁的笑声还在持续：“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哎哟喂，老天爷啊！”老太太吓得脸色惨白，手抖得像筛糠。

　　她知道那家住着个年轻人，但不晓得天天在屋里干什么，几乎没看到他出门过。

　　老太太越想越怕，连滚带爬地摸到老年机，哆哆嗦嗦地拨通了儿子的号码。

　　“儿啊！快回来啊！”

　　“隔壁那个小伙子好像疯了，大半夜的突然发癫，笑得那叫一个渗人呐！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怪话……”

　　“疯了？”

　　年轻人笑了笑，声音从电话中传来，“妈，您在说什么胡话呢，好端端的人能突然疯喽？不是喝醉酒了吧？”

　　“再说了我还在SH市，离家几千公里呢，明天还要上班，怎么赶回来啊？”他顿了顿，“您要不再仔细听听，分辨下是不是真疯了，要是真不对劲就报警吧。”

　　“好了不说了妈，我明天还要早起赶地铁呢，您也早点休息。”

　　嘟嘟嘟……

　　老太太颓然的放下手机，起身将窗户关了个严严实实，又将大门反锁，但即使这样隔壁的笑声还在不断飘来。

　　她想起儿子的话，努力保持理智，尝试分辨隔壁人的情况，是真的发疯了还是什么其他情况。

　　半晌之后，黑夜中独处的老太太反而是感到越来越害怕了，颤抖着自言自语道：“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