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四天，林川哪儿都没去。

　　村里人都以为他魔怔了。

　　白天不见人，晚上后院亮着灯，时不时还能听见他大声喊“株距再拉开点”“别浇太狠”“压蔓别用脚踩断了”，活像在跟空气吵架。

　　只有林川自己知道，他忙疯了。

　　第一天，他把县里农资店能买到的红薯苗几乎包圆了。

　　第二天，他又去拉了两车腐熟有机肥，顺手买了病虫害防治的书、塑料薄膜、喷壶和卷尺。

　　第三天，他开始给大唐那边手写种植流程，从育苗、扦插到提蔓、控旺，全写得明明白白。怕古人看不懂简体字，他还专门把字往工整了写，像个临时上岗的农业老师。

　　第四天，李世民那边的试验田已经从晋阳宫小园子，扩到了宫外一块专门圈出来的皇家田地。

　　而大唐那边，也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足够红薯走完一轮生长期。

　　这天一早，天幕再次亮起。

　　不管是大唐长安，还是大明应天，甚至更早更晚的许多朝代，无数人齐齐抬头。

　　因为金色大字只写了四个字——

　　【今日试挖。】

　　青石村后院里，林川端着一碗刚泡好的面，连筷子都没顾上动，就蹲到了墙边。

　　大唐那边，试验田四周早已站满了人。

　　李世民来了，长孙皇后来了，太子李承乾来了，长乐公主也来了。司农寺、太医署、户部、门下省，一堆官员围在地边，神情一个比一个紧。

　　连小兕子都被抱来了。

　　她今天穿了身鹅黄小裙子，趴在长孙皇后怀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往地里看，还不忘奶声奶气地问：“阿耶，红薯系不系要出来啦？”

　　李世民“嗯”了一声，视线却没离开过田垄。

　　那一垄垄红薯藤已经铺满了地面，叶子肥厚，长势极旺。光看这架势，就知道绝不是凡物。可地上看着再好，不挖出来，谁也不敢把话说满。

　　之前质疑林川“妖言惑众”的那位老臣，这几天没少往田边跑，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嘴硬，直到今天都还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藤盛未必薯丰。”他低声道，“还是得看根下。”

　　林川在墙这边听得一清二楚，乐了。

　　“行，那就先看根下。”

　　他放下面碗，冲天幕那边喊：“从最外边那株挖，先别伤根，顺着垄边下铲。”

　　负责动手的是司农寺卿。

　　这位平时在朝中也算讲究体面，今天却撸起了袍袖，亲自拿着锄头下田。因为皇帝说了，这红薯若真高产，司农寺就是头功，谁也别想甩手看热闹。

　　第一锄下去，泥土翻起。

　　没东西。

　　第二锄，泥块散开，还是只有根须。

　　不少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连大明那边的朱元璋都把拳头攥紧了，死死盯着天幕，像是恨不得隔空替人挖。

　　第三锄落下时，司农寺卿动作忽然一顿。

　　他眼睛猛地睁大，连呼吸都滞住了。

　　泥土里，露出了一抹鲜亮的红色。

　　“有了！”

　　这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

　　下一刻，锄头换成了手。几个官员顾不得形象，直接蹲下去扒土。泥一层层拨开，红皮渐渐露全，一个、两个、三个……像一串埋在地里的红宝石，被人硬生生从土里拽了出来。

　　等整株刨净，四周瞬间安静了。

　　一窝。

　　整整十七个红薯。

　　最大的足有婴儿小臂长，小的也有拳头大，挤挤挨挨挂在根下，看得人头皮发麻。

　　天幕像是懂事一般，把画面拉到最近。

　　于是诸朝百姓都看见了。

　　看见大唐试验田里，真的挖出了一窝满满当当的粮食。

　　“这……”先前那老臣声音都哑了，“这不可能……”

　　“这只是第一株。”林川的声音从天幕里传出来，不大，却清晰得像砸在人耳边，“按这块地的株距和长势，亩产保守也在两千斤以上。你们要是后面再把肥水和管理跟上，三千斤不是梦。”

　　两千斤。

　　三千斤。

　　这两个数字，像两道雷，直接劈进了每个帝王和每个农人的脑子里。

　　李世民看着那一窝红薯，沉默了足足十几息。

　　然后他亲自走下田，弯腰，伸手拿起了其中一个。

　　手上沉甸甸的分量，最不会骗人。

　　他曾经在乱世里打过仗，知道一车军粮能救多少人，也知道一场歉收能逼反多少百姓。眼前这一窝红薯，已经不是菜，不是新奇之物，而是足以改写灾年命数的东西。

　　“好。”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灼亮得惊人，“好一个红薯。”

　　小兕子在长孙皇后怀里拍起了小手，开心得不行。

　　“阿耶，锅锅没骗人鸭！”

　　“没骗。”李世民回头看了眼小女儿，眼中带笑，随即又看向天幕里的林川，郑重拱手，“先生授粮于唐，朕记下了。”

　　这一下，不少官员脸色都变了。

　　皇帝对一个后世青年行拱手礼。

　　这分量，已经重得不能再重。

　　林川却没飘，反而很实在地摆摆手：“先别急着谢，先留足种薯，别一高兴全给吃了。还有，藤也别浪费，能继续扩。”

　　“记下！”李世民立刻道。

　　司农寺众官齐声应是。

　　而另一边，大明朝堂上，朱元璋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都带翻了身后的椅角。

　　“咱就知道，咱就知道这东西真能活命！”

　　他眼睛发红，不是怒，是急。

　　是那种看见救命粮种就在眼前，却隔着岁月朝代摸不着的急。

　　“传咱旨意！”朱元璋几乎是吼出来的，“把天幕里林川说的话，抄十份，送户部、工部、司农司、太子府！再把天下会种地的老农都给咱找来，看能不能照着法子先试别的薯藤！”

　　群臣齐声领旨。

　　可朱元璋还是觉得不够。

　　他盯着天幕里那一窝红薯，盯了好一会儿，忽然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李世民都能种，凭啥咱大明不能种！”

　　这句带着火气的话一出，满殿没人敢接。

　　马皇后却听笑了：“你这是眼热了。”

　　“咱能不眼热吗？”朱元璋一点不遮掩，“这要是种到凤阳、种到淮北，多少人能少挨饿！”

　　他说着说着，竟真往天幕前走了两步，像是想离近一点。

　　也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青石村老院后头，不止那面连着晋阳宫的墙开始发亮。

　　另一侧那堵年久失修、原本堆着柴火的侧墙，也缓缓浮现出一层赤红色的光。

　　林川第一个发现不对，猛地回头。

　　李世民也抬起了眼。

　　朱元璋更是呼吸一滞。

　　下一秒，那堵侧墙像被人从另一边推开一样，露出一道朱漆宫门的轮廓。

　　门缝里，伸出来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紧接着，一道带着浓重凤阳口音的声音，从门那头响了起来。

　　“林家小郎君——”

　　“这红薯，能不能也分咱大明一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