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辆白色的工作车停在了老院门口。

　　顾清禾第二次来老院，是带着取土袋和小铲子来的。

　　她今天没穿上次那件正式的白衬衫，而是换上了一身耐脏的深色冲锋衣，脚上踩着一双防滑的登山鞋。刚一进院门，她连招呼都顾不上多打，直接奔着后坡的方向走去。

　　顾清禾在县农技站挂职这些年，见过太多满腔热血回乡创业的年轻人，最后因为不懂技术、瞎搞一气而赔得血本无归。林川上次买化肥的架势让她觉得这人有股子狠劲，但种地光有狠劲不行，必须得有科学依据。

　　“顾站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林川正拿着卷尺在坡地上量垄宽，看到顾清禾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

　　“我不来看看，怕你把这好好的两亩地给糟蹋了。“顾清禾说话依然是那副公事公办的直白口吻。

　　一到后坡，她先蹲下身掏出便携式土壤湿度计插进地里读数，再站起来目测土层厚度和排水坡度。

　　她半蹲在刚翻开的泥土旁，熟练地用小铲子挖出一个二十厘米深的剖面。先是捏起一小撮底土，在手指间搓了搓，感受泥土的黏性和湿度；接着又站起身，目光顺着坡地的走势，仔细观察林川预留的排水沟落差。

　　“土层厚度还可以，底肥也拌得算均匀。“顾清禾拍了拍手上的泥，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不过你这坡度，排水沟挖得浅了点。“

　　林川站在一旁，脑子里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大唐那边的半亩新田马上就要进行二次扦插了，张允济他们虽然执行力强，但遇到突发的天气变化，根本没有现代的应对经验。眼前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农业专家，这简直是送上门的高级外脑。

　　“顾站长，我有个朋友，在别的地方也包了块地种红薯。“林川递过去一瓶矿泉水，语气十分自然，“他那边最近天气比较反常，有时候连续半个月不下雨，有时候又连着下几天闷雨。这种情况，后期管理上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吗？“

　　顾清禾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眼神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红薯这东西，本性耐旱，十天半个月不下雨顶多是长得慢点，死不了。“顾清禾指着脚下的泥土，语气加重，“但最怕的就是你说的这种连日闷雨！雨水排不出去，土里的温度又高，就像个大蒸笼一样。根系泡在水里无法呼吸，不出三天就会沤根腐烂。一旦烂根，整片地就全毁了。“

　　林川听得心里猛地一紧。大唐现在正值初夏，按照历史记载，贞观年间关中地区的气候确实多变。如果真遇上连日闷雨，张允济他们绝对反应不过来。

　　“还有一点，闷热潮湿最容易爆发虫害。“顾清禾继续补充道，像是在给学生上课一样严厉，“告诉你那个朋友，平时巡地的时候别光看叶子正面绿油油的就以为没事。只要看见叶子边缘有针眼大小的缺口，立刻翻过来看背面！虫卵全藏在背面，等虫子爬到正面来，就已经晚了。“

　　林川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已经在对照晋阳试田的情况逐条核验。他甚至连张允济带人翻叶子检查的画面都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大唐没有现代的农药，一旦爆发虫害只能靠人工捕捉和草木灰防治，必须把预警机制做到最前面。

　　她看着林川那副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的专注模样，微微眯起了眼睛：“你问得这么细干什么？连排涝的沟渠深度和虫卵的颜色都要问。你这哪是帮朋友问，你这简直像是要拿去给人当操作手册。“

　　林川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顾站长好眼力。“林川笑了笑，指着后坡这片地，“我这人不爱凭感觉干活。我想趁着自己种这第一批，把每个环节的标准都定下来。以后要是规模做大了，雇村里人来干活，我直接把标准发给他们，省得天天在地里盯着。“

　　顾清禾点点头，觉得这答案倒也说得通。现代农业确实讲究标准化运作，林川这种未雨绸缪的思维，反而让她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你这几条垄的走向不对。“顾清禾拿起林川的锄头，走到坡地边缘，在地上划了一条斜线，“顺着坡度直上直下起垄，大雨一冲，水流速度太快，会把表层的肥土全冲走。得稍微带点夹角，让水流缓下来。“

　　“哎哟，顾站长，您这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周小虎赶紧跑过去接下锄头，乐呵呵地说道，“川哥这两天就跟魔怔了似的，量个垄宽恨不得拿游标卡尺。现在有您这‘专家审图‘，我们干活心里就踏实多了！“

　　三人围着一块地说农事，气氛竟莫名顺畅。没有村里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没有防备流言的紧张感。顾清禾在前面指出细节，林川在中间记录并迅速转化为大唐能用的指令，周小虎在后面打下手。这种纯粹为了把地种好的氛围，让这片荒废多年的后坡重新焕发了生机。

　　林川第一次感觉，现代这条线也开始从单打独斗转向可复制。只要有顾清禾这样的专业技术支持，有周小虎这样绝对忠诚的执行者，他就不再是一个人在扛。

　　临近中午，顾清禾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把取土袋封好口，塞进随身的工具包里。

　　“土样我带回去化验，结果出来了发你微信。“她站起身，拿过林川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后期追肥的配比，等化验结果出来再定，别自己瞎配。“

　　林川点头：“行，听您的。“

　　顾清禾往坡下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有异常随时叫我，别硬扛。“她的语气依然平直，但比起刚进门时那句“怕你把地糟蹋了“，分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土地的事，拖一天就多烂一分。“

　　说完，她没再多留，径直走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