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释树从龙树百世万年中挣脱而出,没有选择脱离这场梦境,吸收起因龙树坐化而四散的魂识,用来维持自身的消耗。
此后岁月,古寺依旧梵音袅袅,却再无半分能入他耳。
他守着阿禾蒂的坟茔,日日清扫,夜夜诵经,不是为了修行,不是为了向佛,只是为了赎那一句冰冷决绝的“我选佛”。
禅心早已死寂,戒律形同虚设,他活着,不过是在无尽的愧疚里,一点点熬干余生。
阿禾蒂的恨与痛,他以凡僧之身,完完整整地承受了一世。
没有神通,没有顿悟,没有宿命的开解,只有最纯粹、最锥心的人间之痛。
不知多少春秋流过。
某一日,释树坐在阿禾蒂的坟前,手中执帚,枯叶静静落在脚边。
他望着远方恒河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微光缓缓熄灭,如同当年阿禾蒂熄灭的眸光。
没有挣扎,没有悲号。
释树僵坐于坟前,执帚的手死死攥紧,指骨几乎要捏碎,枯瘦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
万载清修、百世轮回,他熬干了龙树遗魂,耗空了自身神魂,只为守着这一抔黄土,守着那个被他亲手辜负的阿禾蒂。
原以为能陪她到岁月尽头,可如今神魂崩散、生机断绝,他连守着她都做不到了。
“我还没……还没赎清……”
他喉间溢出破碎的低哑,字字泣血,禅心早已碎成齑粉,只剩蚀骨的不甘与悔恨。
他不甘心就这般消散,不甘心抛下阿禾蒂独留于此,不甘心那句“我选佛”铸成的错,到死都未能得到一句原谅。
恨意如毒藤缠心,恨当年的自己,恨宿命的抉择,恨这天地无情,连一丝弥补的机会都不肯施舍。
神魂寸寸裂解,光尘在他周身翻涌,那是濒死的挣扎,是不肯离去的执念。
便在此时,一道温和却坚定的身影缓步走来,尘衣素履,正是从米国佛州赶来的陈源。他望着被不甘与恨意裹挟的释树,轻声开口,语气沉缓,不带半分说教:
“释树,你恨得没错,可你恨错了对象。”
陈源立在枯叶之上,目光落在释树崩散的神魂光尘之中,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没有半分劝他放下的意思,只教他转移仇恨。
“你恨自己当年一句‘我选佛’,恨自己辜负阿禾蒂,恨自己守到最后却连陪伴都做不到……可这一切,本就不是你一人之过。”
“龙树百世囚你,宿命因果锁你,这方天地、这场梦境、那无形的天道规则,从一开始便断了你尘缘,逼你入佛途,将你与阿禾蒂推入死局。
你只是被操控的棋子,你当年的抉择,本就带着身不由己的枷锁。”
“你将所有恨意都扎在自己身上,燃尽神魂,熬干余生,最终只会烟消云散,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阿禾蒂的痛,你的悔,你的不甘,难道就这般白白埋入黄土?”
陈源上前一步,声音陡然加重,直刺释树濒临溃散的心魂:
“我不是让你原谅,不是让你释怀,是让你转移仇恨——把对自己的恨,转到操控这一切的元凶身上!”
“恨龙树百世的囚笼,恨天道宿命的摆布,恨这方梦境的无情,恨那幕后定局、让你永失所爱的无形之手!
留着你的恨意,攥着你的不甘,不要散,不要灭,将这蚀骨之恨,全数化作斩碎宿命的刀!”
“你守不住她的今生,便为她掀翻来世的枷锁;你赎不清心中的罪,便用这满腔恨意,杀尽所有造就这场悲剧的根源!”
话音落下的刹那,释树周身翻涌的光尘猛地一滞。
那原本刺向自己的恨意,在这一刻骤然调转锋芒,如沉睡万古的凶兽睁开眼,死死盯住了天地间那道看不见的宿命锁链。
他没有放下恨,没有原谅谁,更没有忘记半分伤痛。
只是从此,他的恨,不再囚己,只为复仇。
神魂中那点即将熄灭的残火,因这转移而来的滔天恨意,重新爆发出刺目而冰冷的光。
陈源话音未落,坟前虚空微震,一道冷冽如影的身影骤然现身。
正是东君。
他早已奉陈源之命,在周遭疆域搜寻合适人选,此刻手中正押着一名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青年喇嘛。
那喇嘛不过二十许年纪,身披陈旧袈裟,佛根浅薄,本是入山朝圣的寻常信徒,却被东君以雷霆手段擒来,连呼救都发不出半声。
“先生,人已带到。”东君声音无波,如同在递一件趁手的器物。
释树涣散的眸光骤然一缩,周身翻涌的魂识光尘骤然狂暴起来。他已到神魂崩碎的边缘,再无肉身可依,而眼前这鲜活的躯体,正是他续存恨意、完成复仇的唯一凭依。
陈源垂眸,看向那瑟瑟发抖的青年喇嘛,语气淡漠得不含一丝怜悯:
“释树,你要守着阿禾蒂,要将你的伤痛、你的不甘、你的万载煎熬,尽数还给这天地间造就一切的因果。
龙树毕生求佛,为的是护佑众生、渡化万物,可他护下的众生,从未有人替你与阿禾蒂受过半分苦。”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释树,不再是龙树残魂。”
“你附身此身,舍弃旧名,改名加金。
取——加德无量,杀身成金之意。”
“龙树想护的众生,你便让他们一一品尝你与阿禾蒂所受的锥心之痛;龙树想渡的因果,你便亲手将其碾成尘埃。你的恨,不必再藏,不必再指向自己,尽数倾泻在龙树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一切之上。”
“这是你对宿命的复仇,亦是你对阿禾蒂,最后的交代。”
一字一句,如烙印般刻入释树濒临崩碎的神魂。
他望着那具温热的躯体,再望向身后阿禾蒂的坟茔,眼底最后一丝愧疚彻底化为冰封的戾火。
他不后悔,不犹豫,更不怜悯。
当年他痛彻心扉时,天地无眼,众生无言;如今他要让这天地、这众生,都来偿还他万载孤寂。
“……加金……”
他唇间吐出这两个字,沙哑、冰冷、带着不死不休的冷意。
下一刻,释树崩散的魂识骤然凝聚,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流光,猛地冲入青年喇嘛体内!
青年喇嘛身躯剧烈一颤,双眼猛地睁开,原本清澈的佛子眼眸,瞬间被死寂、悔恨与滔天恨意填满,肌肤之下,有龙树遗魂的余烬在疯狂燃烧,有万载愧疚在嘶吼咆哮。
骨骼轻响,气息剧变。
不过瞬息,那怯懦的青年喇嘛已然消失。
原地站立的,是加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