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郡守府的血
陆沉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隐隐泛出一点青灰。
那颜色很淡,像冷水里化开的一缕墨,还远远称不上亮,却足以让人知道,夜已经被熬薄了。
城楼下的风更硬,吹得甲叶轻轻作响。
顾行舟跟着蒙峻下到半阶时,正看见陆沉从马背上翻下来。他外袍下摆沾了血,靴边也有血泥,肩侧一道口子并不深,却把巡检司那身本就偏冷的青黑色罩甲染得更沉。
赵老伍一眼就骂了出来:
“他娘的,真出事了?”
陆沉把缰绳丢给旁边亲兵,先抬手按了按肩上的伤,才道:“不是裴元直的血。”
顾行舟心里那口气微微一松,可紧接着又绷了回去。
不是郡守的血,那就是别人的。而在这种时候,别人流血,往往比裴元直直接死了更麻烦。
蒙峻没有让他在城楼下回话,只道:“进帐说。”
——
中军大帐里火还温着,灯却比先前多点了两盏。
夜太长,人的眼也会跟着发涩。顾行舟坐下时,才觉出自己背后的伤已经木了一层,不是好了,是疼过了头,反倒只剩一点钝钝的冷意。可他不敢松神,只拿手指压了一下案边,叫自己清醒些。
陆沉坐下后没有立刻喝水,只先把一块染血的帕子丢到案上。
帕子里裹着一枚断掉的银钗。
钗头做成梅枝样,尾部却比寻常女饰更尖,断口发黑,像是淬过药。
顾行舟只看一眼,心便往下沉了沉。
这不是普通内宅女眷用来簪发的东西。
更像一件藏在香粉与绸袖里的小凶器。
“谁的?”蒙峻问。
陆沉道:“裴元直妾室房里的人。”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顾行舟没有出声,心里却已明白了七八分。郡守府今夜那场“突发旧疾”,果然不是单纯拿私牌把人骗过去那么简单。
陆沉继续道:
“我到郡守府时,前厅、二门、药房都很安静,静得不像有个夜里呕血的郡守。赵老伍留在前厅,我带两个人进内院。刚走到回廊,就闻见一股很淡的苦杏味。”
顾行舟眉头一动。
苦杏味,多半是毒。
陆沉看了他一眼,显然也知道他听懂了,便点头道:
“不是裴元直房里传出来的,是偏西角那间妾室小院。门没关严,里头灯翻了,榻边倒着一个丫鬟,已经断气。赵老伍听见动静冲进去时,正撞见那妾室拿这支钗往自己喉咙里送。”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的断钗。
“赵老伍拦了一下,钗断了半截,人没死成,却也只活了半盏茶。”
赵老伍在旁边咬牙骂了一句:“娘的,手是真快。老子要慢半步,她就能把自己钉死在榻边。”
蒙峻神色未动:“问出什么了?”
陆沉沉默了一息,道:“不多。她嘴很紧,知道自己活不长,也没想活长。只断断续续说了几句。”
“哪几句?”
陆沉的目光落到顾行舟身上,声音低了些:
“第一句,她说郡守今夜确实咳血,但不是旧疾,是茶里被人下了慢药。”
“第二句,她说下药的人不是她,是替她送茶的妈妈,可那妈妈今夜已经不见了。”
“第三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这句话到底要怎么说。
“她说,‘他们不是要裴元直今晚死,是要他今晚病。病得刚刚好,能拿私牌叫人,又不至于真死,让你们不得不去。’”
顾行舟心里猛地一沉。
果然。
这和城外魏平山先亮联签、后亮正令,是一模一样的手法。
不是一刀把人砍死,而是把人推到“半死不活、刚好够用”的位置。因为死人只能激怒局面,活着却病着的人,才最适合拿来做局。
韩照半靠在榻上,脸色比灯影还淡,闻言却轻轻笑了一下。
“边册司这些年别的没长进,拿活人做半死局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
顾行舟听见这句话,心口忽然发闷。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顾谦。
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不是立刻就该死,而是“刚刚好”被推到一个既能灭口、又能不立刻激出大波澜的位置。县狱、廷尉缇骑、罪名、连坐,一切都拿捏得刚刚好。
这世上最冷的,往往不是刀快。
是刀落得恰到好处。
蒙峻看了陆沉一眼:“她只说了这些?”
“还有一句。”陆沉道,“也是最怪的一句。”
帐中几人都看向他。
陆沉缓缓道:
“她说——‘裴元直怕了一次,就会怕第二次。可这城里,总有人是不怕的。’”
这句话落下来,竟比前几句都轻。
可也正因轻,才更像一句从死人嘴里飘出来的风,叫人后背发凉。
赵老伍皱眉:“什么意思?她是在说郡守,还是在说谁?”
韩照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她是在说局。”
众人都静了静。
韩照继续道:
“裴元直怕过,所以他知道什么叫退半步保命。可边册司和魏平山今夜连着几手都没成,就说明他们也在看——看云中这边还有没有另一个不怕的人,能把局继续往前推。”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眼,看向蒙峻。
那目光很淡,却很清。
顾行舟一下就听明白了。
不怕的人,不是在说裴元直,也不是在说魏平山。
是在说蒙峻。
裴元直那一类人,精于衡量,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赌,什么时候该把自己先从锅里捞半寸出来。可蒙峻不是。
他守边,带兵,见过死人,也见过城破。他这种人一旦真被逼到刀口上,往往不会退半步,而是会反手把整张桌都掀了。
而这,恰恰是边册司和魏平山最忌惮、也最想试的一点。
帐中一时没人说话。
风从帐角钻进来,把灯焰吹得偏了一下。顾行舟低头看着案上的断钗,只觉得那一点黑色像一滴凝住的夜,黏在眼底,怎么都散不掉。
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姜离。
这种想念来得没有缘由,却又极清晰。
不是那种少年人浮上来的热,而像风里忽然吹来一缕很远的草木气。淡淡的,不够暖,却让人一下从这满帐血腥、权谋和硬冷里,想到另一种活法。
若姜离在这里,大概会很冷静地看完这枚断钗,看完这些半死不活的人和局,然后垂着眼,轻声说一句:
“你们总爱把活人做成棋。”
她会说得很轻,甚至有些淡漠。
可顾行舟知道,那淡漠后头藏着的,是另一种更深的恨。
他想着想着,竟有一瞬走神。
直到蒙峻忽然开口,才把他拉回来。
“顾行舟。”
“在。”
“你在想什么?”
顾行舟怔了一下,当然不能说自己在这种时候竟想起了一个远在楚地、立场未明的女子。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只低声道:
“我在想,他们今晚一手点名要我,一手借郡守病中设局,都没成。接下来,不会再只想着‘拿人’了。”
蒙峻看着他:“会想什么?”
“想逼我们先乱。”顾行舟道,“或者,逼我们先错。”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到陆沉肩侧那道伤口上,又落回案上的断钗。
“魏平山在城下没能拿到理,郡守府里也没能把我们拖进去。那他天亮之前若还想再动,就只能等——等我们自己因为守城、护证、查鬼线、盯郡守府和郡丞府,先把手忙乱了。”
“到那时,他再动城门、动文书、或者动另外一个人,就会容易得多。”
赵老伍咂了咂嘴:“听着怎么哪边都像坑。”
“本来就是坑。”韩照淡淡道,“只是现在坑挖得太多,他们自己也得挑一处最值当的跳。”
陆沉用干净帕子随手压住肩上伤口,忽然道:
“还有一件事。”
蒙峻看向他。
陆沉声音更低了些:
“郡守府那妾室临死前,还提了一个名字。”
“谁?”
“姜离。”
这两个字一落,顾行舟心口猛地一震。
像有人在这满帐压抑的血气里,忽然拨了一下他心里最细的那根弦。
他几乎立刻抬起头,连自己都没察觉那动作有多快。
蒙峻和韩照都看了他一眼。
陆沉显然也注意到了,却没有多说,只继续道:
“她说得不完整,只像梦话似的反复了一遍:‘楚女……姜离……别让她进城。’再问,她就断气了。”
帐中忽然静得厉害。
顾行舟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姜离要来云中?
还是说,她已经在路上?
这念头一起,许多先前还零碎的东西,竟在这一瞬间隐隐连出了一线。楚地旧族、边册司跨郡的线、云中这场越翻越深的局,还有姜离那张始终隔着风和火、看不太真切的脸。
她若真来,会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顾行舟不知道。
可正因为不知道,心里那点原本很轻的柔软,忽然就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乱。
像雪地底下本来只露了一个尖的草芽,突然被风一吹,竟真要钻出来了。
韩照看着他,眼神冷冷的,却似乎又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看来,”他缓缓道,“这局,不止城里城外的人要入场了。”
蒙峻却没有让这点波动扩散太久。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地图前,声音依旧沉稳:
“无论姜离来不来,天亮前都不能再让局面散开。”
“陆沉回值门房线,继续盯孙显背后残口。”
“赵老伍回东南门,把魏平山的人、车、弩、角、号,盯死。”
“郡守府这边——”
他停了一下,看向顾行舟。
“你跟我去见裴元直。”
顾行舟一怔:“现在?”
“现在。”蒙峻道,“他今夜既然没死,就该把有些话一次说透。再拖到天亮,州府后军、郡丞府、营里残线和城中谣口一起压上来,就不是他想说什么,而是别人要他怎么说了。”
顾行舟点头。
他知道,蒙峻说得对。
只是心里那点因为“姜离”二字而被轻轻拨乱的情绪,仍旧没有完全散去。像一缕细风吹过寒夜,本不该留痕,却偏偏在心里绕了一圈。
他低头收起那枚断钗时,指尖微微凉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
这场云中之局,已经快走到不得不见她的时候了。
而真正让人怕的,从来不只是刀。
有时候,也是一句名字,一张旧脸,一段你以为还远、却其实已经悄悄逼近的心事。
帐外,天色又白了一点。
可云中这座城,离真正的亮,还远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