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转运司暗匣
郡丞府在云中内城偏南。
与郡守府的开阔正门不同,郡丞府一向收得更紧,门庭不阔,院墙却高,前街不设石兽,只在两侧种着两排老槐。平日里看不显山露水,真到了夜里,反而更有种藏锋不露的意味。
而转运司,就设在郡丞府东侧偏院。
名义上,它只是替郡中理边市转运、盐道、马料、徭夫调拨和军民折抵的一个杂署,平日并不起眼。顾行舟从前在县署时,也只在卷宗里见过转运司几个签押,极少见它的人正面露头。
可如今再看,才知道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容易藏刀。
北营亲兵先一步封了外街。
长槊、木盾、火把,把郡丞府前后巷口堵得严严实实。街上原本还有几个想探头张望的里坊住户,见这阵势,也都赶紧关门闭户,连灯都压暗了。
赵老伍带着十名兵站在府外,手里提着火把,半边脸被火映得发红。
“司马。”他压低声音,“郡丞府里头有点不对。”
蒙峻翻身下马:“说。”
“太静。”赵老伍道,“按理说,封街动静这么大,里头总该有人探头、开门、问话。可到现在,除了两个门房在发抖,连个像样的管事都没出来。”
顾行舟听到这里,心里便是一沉。
太静,往往不是没反应,而是早有准备。
韩照坐在一辆临时改装的窄轮马车上,左臂仍固定着,肩上披着厚毡,脸色在夜色里更显得白。他没有下车,只抬眼扫了扫郡丞府外墙和转运司偏门,淡淡道:“门房还活着?”
“活着。”赵老伍道,“我没动。”
韩照点了点头:“那就说明里头还没完全弃。”
蒙峻看向裴元直给出的那枚铜钥,眼神微冷:“开门。”
——
转运司偏门不大,甚至比县署侧门还窄些。
门上挂着一把老旧铜锁,看着普普通通,若不是提前知道,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头藏着比兵曹副库还要紧的东西。
顾行舟站在门前,看着蒙峻把铜钥插入锁眼,心脏一下下跳得极重。
咔哒。
锁开了。
几名亲兵立刻上前,一脚踹开门板。
里头是个不大的前院,堆着十几辆旧板车、几排木架和捆好的麻袋。院内还挂着几盏没熄的风灯,灯火微黄,照得满地影子乱晃。
仍旧很静。
太静了。
蒙峻抬手示意众人先停,随后点了两名亲兵往左右房舍探。
片刻后,一人回来低声道:“左厢空的。”
另一人也回:“右厢有账房陈设,但没人。”
顾行舟的心却没有半分放松。
因为这静不像人刚逃走,倒像本就等着人进。
韩照在车上忽然开口:“先别往里。”
蒙峻回头看他。
韩照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排木架和板车上,声音不高:“这些车停得不对。”
赵老伍皱眉:“怎么不对?不就是堆货的院子?”
“转运司是理边市和调拨的,”韩照淡淡道,“车该沿墙停,给中间留路。可现在这些车看似乱放,实则把前院正中最顺的一条路让了出来。太像请人往里走。”
顾行舟心里一凛,立刻也往那些板车看去。
果然。
左边三辆车轮朝外,右边两辆车辕斜斜搭在木架边,中间恰好留出一条直通后廊的空道。若不是韩照提醒,任谁都会下意识顺着那条最顺的路往里进。
“有埋伏?”赵老伍低声骂。
韩照没答,只看向顾行舟:“你若是转运司的人,最想烧什么?”
顾行舟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是前院账房,是后厢暗匣。”
韩照点头:“对。既然最要命的在后厢,那他们就得争时间。争时间最好的法子,不是把我们挡死在门外,而是让我们以为能顺利进去,然后在前院拖住我们。”
蒙峻眼神一寒,立刻下令:“别走中路。两人上墙,两人从左侧木架后穿,剩下的人贴右廊进。”
命令刚落,巷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夜枭哨。
紧接着,前院里那几辆板车底下陡然亮起几点寒光!
“趴下!”
顾行舟几乎是被身旁亲兵一把按倒在地。下一瞬,数支短弩从板车底部和木架缝隙间齐齐射出,把正中的空道打得木屑乱飞。若真照原路进去,此刻必定先倒下一片。
赵老伍红着眼怒骂:“狗娘养的!真阴!”
北营亲兵已按蒙峻刚下的令分散开去。左侧翻墙的人居高而下,立刻朝板车后头放箭;右廊贴进的亲兵则借着柱影迅速逼近。埋伏在车后的死士显然没想到第一轮弩竟落空,阵脚顿时乱了一瞬。
就这一瞬,蒙峻已提剑直冲。
他不走中路,反而从右侧一处木架后掠过,剑光一闪,最靠外的一名弩手喉咙便开了。那人手里弩机还没来得及放第二箭,血已顺着板车边缘往下淌。
韩照坐在车上,也抬起了短弩。
他伤重不能快动,可只要有视野,弩便稳得吓人。一箭,射翻了想从后窗遁走的黑衣人;第二箭,又钉在一个正扑向顾行舟的死士胸口。
顾行舟从地上翻起,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排弩箭若不是韩照提前看出不对,他此刻多半已经倒在院中。
可现在没空后怕。
后厢暗匣,才是今夜真正要抢的东西。
“跟我走后廊!”顾行舟咬牙道。
蒙峻点了两名亲兵护住他,自己则留在前院压阵。赵老伍提矛跟上,一边走一边骂:“你个书吏崽子走慢点,真当自己没伤?”
顾行舟没回嘴,只顺着右廊往里冲。
转运司后厢比前院账房更小,门窗都紧闭,像间平平无奇的存票屋。可刚到门口,顾行舟便闻到一股极淡的油味。
不是灯油。
更像泼过木地的火油。
他脸色骤变:“他们想连屋子一起烧!”
“撞开!”赵老伍喝。
两名亲兵猛撞门板,第一下没开,第二下才轰然撞破。门一开,一股更浓的油气立刻扑面而来。屋内却没人,只有几张矮案、成排木柜,和最里头一张铺着旧毡的地板。
顾行舟一眼就认出了不对。
“第二层地板,就那儿!”
赵老伍冲过去,一脚把上头旧毡踹开。底下果然有一块与周围木色略有差异的方板,边角打了极细的铜钉。
“撬!”
长刀插进缝隙,木板被狠狠掀起,露出下头一口黑漆木匣。
顾行舟心都提到了喉咙口。
找到了!
可就在这一瞬,屋外陡然亮起火光。
一个被压在前院没死透的黑衣人不知何时扑到了廊下,手里竟攥着一支点燃的油把,朝后厢窗棂狠狠掷来!
“火!”
赵老伍回身想挡,已慢了半步。油把撞碎窗纸,火星溅上屋中先前泼过的地板和门角,轰的一声便窜起一片火舌。
这屋里本就提前泼过油,一着便快得惊人。
“先拿匣子!”顾行舟失声。
两名亲兵立刻伸手去抬,却发现那木匣竟比看着重得多,像里头不止装了几卷票簿。赵老伍咬牙冲上来,三人合力,才将那口匣子从地坑里拖出来。
火势已顺着门框往上舔。
外头蒙峻那边显然也发现了后厢起火,厉喝声和刀兵声更急。顾行舟被烟呛得眼前发黑,却死死盯着木匣:“快走,快!”
众人扛匣往外冲,刚冲到廊下,后头屋顶已噼啪一阵乱响,像是梁木要塌。
可才冲出几步,廊前竟又拦住了一个人。
不是死士。
也不是黑衣短甲。
而是一个穿着郡丞府常服、外披黑狐裘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前院火光与夜色之间,神情竟还算平静,仿佛不是被逼到绝境,而只是恰好在这里等他们。
顾行舟看清那张脸,心头骤然一沉。
郡丞,韩复。
他终究还是现身了。
赵老伍提矛便喝:“老狗,你还敢出来!”
韩复却像根本没听见,只看着那口被扛出来的木匣,眼神复杂得难辨喜怒。片刻后,他轻轻叹了一声。
“裴元直,终究还是把钥匙给了你们。”
这句话一出口,顾行舟立刻明白——
裴元直给出的线,是真的。
而韩复,也早就知道是谁在捅他。
蒙峻从前院一步步走来,剑上还在滴血,声音冷得像铁:“你自己来,是想省我拿人的力气?”
韩复看向他,竟笑了笑。
“司马,你拿得了我一人,拿得完这账上的人么?”
蒙峻没接这句,只道:“拿不拿得完,先从你开始。”
韩复目光扫过顾行舟、赵老伍,又落到韩照身上,眼里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阴沉。
“韩统领也在。”他缓缓道,“看来昨夜公孙朔没能留住你,确实可惜。”
顾行舟胸口一震。
郡丞韩复,竟连公孙朔的名字都能这样自然说出口。
这已不是“知情”的问题了。
这是实打实同一条线上的人。
韩照坐在车上,眼神冷得像冰:“可惜的是你。躲了一夜,最后还是得自己站出来。”
韩复淡淡道:“我若不站出来,你们便会以为,只要有一口匣子、几张血签,就真能把云中掀干净。可有些账,不是看见了就能算。”
说到这里,他竟抬手,指了指顾行舟。
“譬如这个孩子。他父亲死了,他活下来了。你们以为这是顾谦留后手,可在旁人眼里,这恰恰说明顾谦这条线还没断。你们今日拿着他翻账,明日外头各郡便都会知道,云中出了个能认旧押、辨副签、看死人账的小书吏。”
顾行舟背后一凉。
韩复说得没错。
这几日若消息传开,他几乎等于把“活靶子”三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可更让他心寒的是,韩复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货物的价值,而不是一个活人的命。
蒙峻眼神越发冰冷:“你现在还顾得上替别人算人命?”
韩复笑意淡了些。
“不是替别人算,是提醒司马。”他缓缓道,“你今夜若真开了这匣子,便不只是云中郡中军司马,而是在替北地诸郡、替某些你现在还叫不出名字的人,掀锅。”
“那又如何?”蒙峻道。
“如何?”韩复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下来,“司马以为,昨夜公孙朔为何会亲自来?又以为,裴元直为何直到今天才敢把钥匙交出来?不是因为你们查得多快,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嘴角竟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有人在等,等看你蒙峻,敢不敢往下走。”
顾行舟心头猛地一沉。
等?
谁在等?
就在这时,后厢那边忽然“轰”的一声巨响,半边屋梁终于塌了。火势借风一卷,整个偏院都亮了一大截,照得韩复半张脸忽明忽暗。
蒙峻不再跟他废话,提剑便上。
韩复却没有拔刀。
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瞬,转运司外街忽然传来成片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亲兵的厉喝与兵刃碰撞声!
赵老伍脸色骤变:“外头还有人!”
一名北营兵飞奔而来,抱拳时声音都发急:“司马!东街口来了骑队,打的是州府巡检旗号,说奉令来接管云中!”
话音一落,场间众人脸色皆变。
顾行舟只觉得后脊一凉。
太快了。
真的太快了。
韩照早先说过,一旦封郡翻账,最迟明晚外头便会有人来压文书、调人、换将。可现在,还不到明晚,甚至连今日都还没过去,州府的人就到了。
这说明对方的反应,比他们预想得更快,也更早有准备。
而韩复,在听见“州府巡检旗号”六个字时,脸上竟没有半分惊讶。
他只是看着蒙峻,轻声道:
“司马,你看。”
“锅一掀,客人就上门了。”
——
前院火光跳动,后厢黑烟滚滚。
那口刚从暗匣里拖出来的黑漆木匣,静静横在地上,像一张还没来得及翻开的催命符。
而云中郡真正的大人物与更大的手,已经开始伸进来了。

